秦渡拦腰抱起裴扶疏,一脚踹开门。

远山会所已然恢复正常营业,几小时前那场闹剧就像一滴水没入大海,涟漪过后,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姚青山靠在接待台,乐呵呵地和穆延舟几人闲谈,一抬头,看见满脸煞气的秦渡,和秦渡怀中人事不省的裴扶疏,瞳孔地震:

“我去!打架了?你把小裴叔叔打成了这样???”

秦渡脸色极沉,步履生风:“他司机呢?”

“小赵、小赵去送那Beta了啊。”姚青山难得露出无措的神情,懵懵地摸了摸口袋,摸出串车钥匙,抛给秦渡,“开我的。”

秦渡接过钥匙,大步离开。

姚青山颇有些焦虑地转了个圈,仁平可是几万员工的大集团,况且制药行业可不比其它,事关国计民生,仁平总裁要真在他这出了事,到时候光是来暗访调查的,就足够他喝上一壶。

他拍了下脑门,冲秦渡越走越远的背影喊:

“你知道去了医院该找谁吗?我认识医生,我发你手机啊!”

秦渡没去医院,一脚油门,二十五分钟后,车子径直驶入了秦家。

车灯扫过前院,打上一道立在门口的人影。

管家郑敬看见秦渡从车里走下来,眼神一下子亮了,握着拐杖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少爷!您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啊。裴先生还不让我在外面等,我就说我肯定能等到您……这些年您在国外……”

秦渡却像压根没听见似的,目光死死钉着怀里的裴扶疏。

那人黑发湿津津的,脸色雪白,他拍了拍裴扶疏的脸,凉的,像块冰一样,怎么叫都没反应。

他声音发颤:“叫医生。”

郑敬一愣,顿时慌了神:“您哪儿不舒服?您病了?”

秦渡脚步一顿,无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裴扶疏不对劲。郑伯,先叫医生。”

三十分钟后,周舒屏匆匆赶来。

她是有名的内科主任,跟秦家合作了许多年。

简单检查过后,周舒屏直起身道:“是急性酒精中毒,右手有些软组织挫伤,不用太担心。”

秦渡靠在床边,紧紧攥着裴扶疏冰凉的手,刚松了口气。

但周舒屏神色复杂地蹙了蹙眉,似有几分迟疑,斟酌片刻后,语气奇怪地问:“不过……”

秦渡心里一紧:“怎么了?”

“裴先生最近有没有经常反胃?”

“再比如,嗜睡、容易累,或者……或者情绪不太稳定?”

秦渡心说裴扶疏这个大魔王,一会对着他的便当吐,一会气虚脸红地装可怜。

前一秒还阴阳他找情人,下一秒又开始和颜悦色地讲道理,可不是奇奇怪怪,情绪不稳定吗?

“啊。”他点了下头,“是有点,这说明了什么?”

周舒屏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这几个月绝对不能让裴先生碰酒了,最好一口也不要喝。”

秦渡一愣:“为什么?”

周舒屏似乎有几分欲言又止,她先看了眼郑敬,才斟酌着道:“喝酒本来就不健康。裴先生……裴先生肠胃也有点问题,保险起见,这几个月别碰酒精,尽量多休息,别太累。”

秦渡皱眉问:“肠胃问题能在家里检查出结果?不需要去医院吗?”

周舒屏张了张口,一时没答上来。

郑敬和周舒屏对视一眼,也愣了下神,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少爷,裴先生身份特殊,不能轻易出现在医院。要是被有心人拍到了,大做文章,会影响我们仁平的股价。”

秦渡一怔,抬头看向郑敬:“人命重要还是股价重要?”

周舒屏赶紧道:“好了好了,小渡你先别急,毕竟也没到那个地步。”

她把裴扶疏的被角掖好,跟郑敬说了几样器材和药品的名称,使了个眼色,随即对秦渡道: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这么晚了,来回折腾也不好。我得再给裴先生做两样检查,你先和郑伯去外面等会吧,也醒醒酒。”

秦渡离开房间,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郑敬和周舒屏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么多年一直对他关怀备至,也深受他父母信任,绝对是站在他这头的。

可是……

他们究竟在瞒他什么?

难道裴扶疏的身体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

不能碰酒精、容易反胃、嗜睡恶心、还情绪不对劲?

这到底是什么病?

肠胃炎?

肝硬化?

胃癌?

可这些病的临床表现也不包含情绪变态啊?

秦渡越想,越觉得自己扎进了死胡同,脑子发懵,心里乱糟糟的,无数个想法彼此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攥紧小草送他的挂件。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对你特别好。

他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为你挡住了所有坏人,那么多年来一直帮你、保护你、站在你这边,你像信赖至亲一样信赖他。

可后来你才知道,这其实就是个巨大的杀猪盘!

他对你好,就只是把你养肥了再杀,全部都是骗你的。

然后有一天,你终于等到机会报仇了,结果还没开始呢。

嘎嘣一声,人倒了。

你是不是应该觉得高兴?

但为什么,他心里却有点……沉甸甸的呢?

秦渡拿起手机,本能地想问问小草。

但打开微信,看见的仍是酒吧里他发给小草的那两段话。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小草一个字都没回。

六年间,每天晚上,小草都会跟他讲一声“晚安”的。

闪烁的光标停在输入框,停了好一会,秦渡眉头越皱越紧,直到郑敬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爷,裴先生醒了。”

秦渡猛然回过神,转身走进裴扶疏的房间。

裴扶疏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帘微垂,面容平静淡泊,右手腕缠着纱布,侧颈还贴着一枚抑制贴。

厚厚的被子盖在腿上,显得床很大,人很瘦,薄薄一层,像张纸片似的。

秦渡看了眼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坐在裴扶疏旁边,伸手端起来。

裴扶疏偏过头,淡淡道:“我没胃口。”

秦渡盯着这张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几秒,笑呵呵道:

“我说亲爱的小叔叔,您是想讹我吗?”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你被我抱出来,昏迷不醒。你明天要还好不了,人家不得说我们仁平内斗都斗出人命了啊?股价不要了?”

裴扶疏思忖片刻,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预备把餐盘接过去。

秦渡眼疾手快地一抬胳膊,把餐盘往高举了举,笑眯眯道:“您现在可是伤员啊,哪能自己来?我孝敬您呀。”

裴扶疏颇具警告意味地瞥他一眼。

自打他回国以来,裴扶疏就没少用眼神压他,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撕破脸,就总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一个眼刀轻飘飘地扫过来。

不是提醒他收起这幅嬉皮笑脸,规矩一点,就是在故意朝他挑衅。

但那都是在公司,现在是在家里,裴扶疏换下了西装三件套,穿着一身软乎乎、白绵绵的睡衣。

像只拔了爪子的狐狸,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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