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穹宫内人人自危。
皇帝从玉濯宫回来便阴沉着一张脸,别说近身伺候的周吉如履薄冰,就连平日喜欢玩笑的七烟也像赵笏一样绷起脸色来,大气都不敢喘。
在御书房等了许久的张阁老原本还想着倚老卖老发作一通,结果看见宋徵顶着像是要杀人的脸色走进来时,老腿都不由跟着哆嗦一下。
张继泰难得毕恭毕敬,“老臣给陛下请安。”
偏宋徵看也不看他,兀自坐到案前,将一本名册重重地撂在了桌上。
他捏了捏眉心,直到周吉端了两盏新烹的茶进来时,方才缓缓抬眼,看向那早都跪得冒了汗的张阁老。
宋徵眉尾一挑,“阁老年纪大了,怎么还跪着?赐座。”
“是。”周吉赶忙过去把人扶起来。
张继泰已是年近六旬,这一跪一起浑身的骨头都嘎嘣响,颤巍巍地站起了身,“谢陛下。”
待到稳稳坐下,接过了周吉奉上的热茶,这才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开口道:“老臣今日来,是想……”
他话没说完就被宋徵截了过去,“听闻阁老家的孙子刚及弱冠,正在议亲?”
宋徵沉声问着,指尖一下一下重重点着那本名册。
张继泰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假笑着应了一声是。
明明两日前,皇帝还因为葛首辅他们提议再嫁公主而恼火,怎么今儿又平白无故提起他的孙儿?
难道是想用他家岟儿以作威胁?
张阁老不免警惕起来。
皇帝却一改往日那不耐烦的语气,问他:“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宋徵向来喜怒无常,这会儿的温和反而让人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张继泰不由额头又冒了汗。
他撂下茶盏,捏着袖子擦了擦汗珠,“岟儿少时便定了一门娃娃亲,只是……”
“既有婚约,那便早日成婚吧。”皇帝不等他说完又把话接了过来,说着还十分好心地问,“可要朕为他们赐婚?”
只不过这好心之中多少有些不耐烦。
“啊?”张阁老更是傻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站起来谢恩,还是跪下求饶。
宋徵瞥他,“怎么?”
张继泰终究还是选择了站起来回话,“回陛下,方才老臣话没说完。那孩子命薄,两年前得了痨病,没了。”
“……”
所以还是没有。
宋徵不免又是一阵烦躁,刚刚还敲在名册上的手指直接换成了拳头。
“令孙这是克妻的命格啊,人还没嫁过去就被克没了?”
姝儿这是不想活了,连这样的克妻命都看得上?
“这、这怎么……”张阁老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他一脸懵地打量着皇帝阴沉的脸色,又回想着刚刚那些话,甚至都有点忘了此行来意。
“既没有择选好,便选好了再来。”宋徵冷声冷气,摆摆手,“令孙年纪也不小了,先成家才好立业,阁老得尽早为其择选一位命格硬些的,免得让令孙坐实了克妻的名声!”
“陛下您这话……”张继泰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绿的,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要不是周吉过来给人扶了出去,一条老命差点都要交代在御书房里了。
等他回过味儿来,人都已经站在御书房外面,想再进去却被周吉以陛下还有奏折要批为由拦了下来。
他气得胡子都飞老高,拂袖而去。
只是打那以后,小昌子再也没被允许去过玉濯宫,师父只说他任务完成,不必再去了。
而宋予姝却是真真切切被禁足了一月之久。
好在她打小被带进宫以后,一直都是在一方院子里生活,哪怕到了济桑也依旧只在自己的宫中,鲜少出去。
倒也习惯了。
眼瞧着自己选夫婿的这条路怕是不成了,她只盼着能再见薛姝瑮一面。
有些话终究是要问清楚的,不然她也无法安心。
好在薛姐姐曾说,待侯府的腊梅园花开正盛时,要请她去赏花饮酒的。
已入腊月,宫中早就开始筹备新年的各项事宜。只是中宫空悬,长公主又被禁足,一切的定夺就都交到了寿宁宫。
太后拖着病体,还要日日操劳,这消息不知何时传到了前朝,便又有人上奏请皇帝早日娶妻,也好让太后娘娘享一享清福。
宋徵只说:“朕心中有数,此事不必再提。”
翌日,太后便来了奉穹宫。
而随林太后一同出现的,还有她的侄女林惜月和林惜雨。
这段时间林昭宁一直以后宫冷清为由,频繁召自己的两位侄女进宫,甚至有几日还直接宿在了寿宁宫。
她安了什么心思皇帝心知肚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罢了。
但他也清楚,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彼时,御书房外,皇帝来迎太后。
他冷眼扫过众人,“大胆奴才!天色欲雪,太后身体抱恙着,怎可远行至此?”
随行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那两位清秀的妙人儿互相看了一眼,也悻悻跟着跪下了。
“陛下恕罪。”
“皇帝何苦在这里指桑骂槐,”林氏早进了暖阁坐着,这会儿听得动静不免开口,“你许久不去寿宁宫,哀家亲自来看你还有错了?”
宋徵垂眼,“太后误会儿臣了。儿臣只是忧心您的身体。”
林昭宁冷哼一声,“你若当真忧心我的身体,便该找个人替哀家分担。”
她说着叫了自己的两个侄女进屋,“月儿和雨儿都是哀家亲自调。教,这些日子多亏了她们,哀家才能拖着病体喘口气。”
宋徵坐下,看也不看那两道倩影,只垂眸望着那盏新煎好的顾渚紫笋,淡淡开口:“两位林姑娘既立了如此大功,不如朕给她们在宫中封个女官做,也好日日陪伴太后。”
“你明知哀家是何意,偏要说这种话来气我!”林太后那苍白的脸上都有了血色,不住地咳嗽几声。
“姑母莫要动气。”林惜月赶忙拿了帕子为她掩住口,林惜雨则是学着姐姐给太后轻抚着脊背。
一旁的莲房反而都没事可做了。
宋徵瞥她们一眼,不语。
那个瞧着眉眼更温和的不知何时眼里含了泪光,跪在了林昭宁跟前,“姑母莫要为了我和雨儿同陛下置气,我们姐妹二人进宫只是为了帮姑母分忧,陪姑母解闷儿,并不敢奢求旁的。”
一旁另一个也赶忙跟着跪下,附和道:“阿姐说的是,姑母千万要保重凤体!”
这一唱一和,听得宋徵不由拢起眉心。
他向来是个脾气差的,这会儿已然没了耐心,也知道再待下去这姑侄三人保不齐还有什么新花招。
皇帝干脆给周吉递了个眼色。
周吉连忙过来提醒,“陛下,您方才召了崔将军进宫议事,瞧着时辰,崔将军快到了。”
宋徵嗯了一声,起身,“太后身子不适,还是回宫静养为好。儿臣还有要事,便不送您了。”
他说罢抬脚欲走,却又被林昭宁叫住。
“哀家这两个侄女终究是外人,不好将宫中事宜都交给她们。”林氏看他,“今早我派莲房去过玉濯宫了,幸和的身子已然恢复得不错,叫她来给哀家当个帮手吧!”
图穷匕见。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徵脚步一顿,心知林氏必定是罗织了一张网在等他,但太后亲自求到了奉穹宫,他若再不应,朝中那些老臣怕是又要闹起来。
更何况,他也确实关了宋予姝一月之久,眼瞧着快要过年了,也不好一直将人圈着。
“也罢,那便听太后的。”
于是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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