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停在一处堤岸边,不少人趁机在河边赏柳透气。

齐翊祯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帘子望了一眼:“齐十六,你要下去透透气么?”

齐危冷冷的应了一声。

“不去。”

“真不去?”

齐翊祯掀着一角帘子,忽的瞥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霍然直起身子,一脸正经:“那我下去走走。”

“随你。”

依旧是惜字如金。

齐危懒懒的抬了一下眼皮,翻了个身。

背后传来掀帘子走人的声音,马车里彻底清静下来,和周遭的喧哗吵闹格格不入。

齐危捂住耳朵,只觉得烦人。

霎时,身后又传来掀帘子的动静,好似有人上车。

齐危蹙眉:“这么快就回来了?”

身后人不作答,只听见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熟悉的女声响起:“殿下,该进药了。”

齐危一愣,随即回眸望去,便见温去寒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端过一碗重新温好的药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他的目光扫过她之前受伤的右腿,神色讪讪:“你的伤………怎么样了。”

“劳殿下关心,好多了。”

“既然有伤,就不要跑来跑去了。”

他说罢,探身掀起一角珠帘:“小九她……很喜欢你?”

“公主宽容温厚,愿与微臣来往,是微臣的福气。”

齐危的视线落在杨柳堤边踏青的人身上,他似是想到什么,幽幽道:“小九的性子,其实最像她。”

她像一尾快活的小鱼,碰上什么新鲜事,总是绘声绘色的再同他讲一遍,摇头晃脑的样子,又俏皮又可爱。

齐危以前总是嘴上嫌她吵,其实,他比任何人都爱听她说话。

后来她走了,他的世界也彻底失去了一切颜色和声音。

他蓦地问她:“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温去寒心中一紧,攥住衣袖下的手指。

“微臣不知。”

齐危的眸底染上一层阴翳,唇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飘渺的笑意。

“若无意外,她现在应是我的妻子。”

胸中涌起一片酸涩,温去寒抬眸望去,见他望着窗外神情晃晃。

“若是她还在世,小九一定也很喜欢她罢?”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远处众人嬉笑打骂的声音。

齐危沉默数息,他放下珠帘,晦涩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

“你说呢,温宫令。”

温去寒垂眸,不敢看他:“……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殿下节哀。”

“节哀……”

齐危低声呢喃这两个字,忽的冷笑一声:“节哀。”

“活着的人,一句轻飘飘的节哀,死去的人,耻辱钉在青史上,遗臭万年,节的是哪门子哀!”

他尾音高扬,眼尾泛起一抹猩红。

温去寒闻言,想蹙眉又不敢蹙,她强咬着牙,才没让泪水落下。

鼻息间溢出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齐危低垂着头,双手颤颤的撑在小几上,如同一座快要崩塌的玉山。

他低声道:“你要我怎么能节哀……如何能节哀……”

午夜梦回的时候,遇见故人,他又有何颜面相见。

殿下……

齐危的肩膀轻轻发颤,整个人埋在阴影中,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散发着腐朽、霉湿的味道。

“她一定很怨我罢……”

齐危想,她一定很怨他,怨他没能保全林家,怨他……没能救下她。

十年了,夜半惊醒时,她一遍遍质问他的模样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她一定是怨他……

温去寒望着齐危一抽一抽的肩膀,眼底一片绝望。

她从来没有怨过你。

她又想起当年在歧州,原本就只差那一步……

若要怨,只能怨天意弄人,他们有缘无分,生离多年;怨这世道不公,叫好人蒙冤,叫奸人逍遥法外。

温去寒的手悬在半空,却在将要触碰到齐危时,指尖一颤,转而端起了小几上的药碗。

手背擦过他身前垂下的几缕发丝。

“药凉了,微臣再换一碗来。”

几缕春风吹进来,齐危不禁打了个冷颤。

小几上的光影晃动,珠帘被风吹得叮铃摇曳。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光晕氤氲,碎光满目。

杨柳堤边的人群嬉笑吵闹,齐危听不清,也看不清,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忽然一阵刺耳的嗡鸣在耳中回荡,齐危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齐危!”

“齐危!”

天旋地转间,耳畔传来几声呼唤,有人推搡了他几下。

齐危扶额望去,一抹鲜艳的身影渐渐在他的视线中清晰。

林幼鱼不满的推搡着他,嘴里嘟囔着:“喂!到你啦!到你啦!你到底下不下,我等你半天了。”

齐危揉了揉眉心,往栏杆外望了一眼。

周遭红枫飒飒,树影斑驳。

暖阳从叶隙间透过,像打翻了女儿家的胭脂,升起金红交织的浮尘,映得少女明艳的面容愈加光彩照人。

幼鱼还在不停的催促,齐危低头,看向面前的棋局。

紫檀棋盘上,黑子已占领了大片的地盘,白子在包围圈内只余残存的几口气,看上去奄奄一息。

他嘴角牵起一抹浅笑,慢悠悠的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饶有意味的道:“你确定……要我下?”

“嗯呢!”

少女扬着下巴,把一枚白子塞进他手里:“这局我赢定了!”

齐危无奈的笑了笑。

他接过白子,在指间转了转,不紧不慢地落在了棋盘上。

林幼鱼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滞住。

棋从断处生,齐危这步棋,犹如一支穿云箭,方才还固若金汤的棋局此刻已被撕开一道口子,黑子如溃堤之水,一泻千里。

“如何?”

他探首望向她,眉眼舒展,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少女艳若桃李,娇态可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齐危见状笑道:“其实……”

他腹中原有许多解法,巴不得一口气全说给她听。可见她双目灼灼,专心思索的模样,除了可爱,又生出了几分欣赏。

幼鱼冰雪聪明,性格要强,凡事都爱自己解决,最不喜有人指手画脚。

想到这里,齐危未说出的话又全都吞回腹中,静静的靠着椅背,看她解棋。

幼鱼似有所感,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齐危唇角微扬,温声道:“不急,我等你。”

少女回之一笑,又低头托腮,认真思索棋局。

她粉面含嗔,时而蹙眉,时而轻声嘟囔,时而又伸手在星罗密布的棋盘上比划着什么。

齐危就这样闲靠栏杆,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得全是少女认真解棋的模样。

他从前不知道,有人认真思考的时候,睫羽会轻轻颤动,如同一只将飞未飞的蝴蝶;他从前也不知道,原来只是在旁边静静的等一个人,可以这样快活。

秋风不知何时起了。

满院的红枫摇曳,金乌西坠,落日熔金,给少女的双颊染上一抹枫色的霞晕。

她忽的一拍手掌,兴奋的道:“我找到啦!”

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棋局再次扭转。

黑子由胜转败,再反败为胜。

齐危的目光顺着她落子的方向看去,唇角微扬,脸上荡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不错,就是这里。”

“我就说罢,这局我赢定了。”少女得意的笑笑。

“嗯,你赢了。”

齐危宠溺的颔首,眼中笑意满满,他听见自己问她:“太阳要落山了,再来一局么?”

“来呀!”少女把袖子一挽,斗志昂扬,“这次看我怎么大杀四方!”

齐危低声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等着吧!”

少女扬了扬下巴,随即素手一覆,黑子白子哗啦一下全都进了紫檀棋罐里。

齐危讶然:“幼鱼,你这样混在一起,一会还怎么下?”

林幼鱼撇嘴,轻哼一声:“这样收拾更快啊,反正等会开局都要重新摆。”

“开始吧,这次你先。”

她说罢将那盅混装的棋罐推到他面前。

齐危盯着眼前的棋罐,摇头失笑,眼里满是纵容。

他伸手,捻起一颗黑子,落下棋盘。

落子渐多,棋盘上星罗密布,两军对垒,厮杀激烈。

周遭金红交织的浮尘渐渐散去,白光澹澹,柔光融融,薄薄的覆在夏日开出的新绿上。

齐危披着一件织金的宝相花纹披风,散漫的靠坐在栏杆旁,左手摩挲着一枚黑子,眼神紧锁面前的黄花梨棋盘,正与自己对弈。

叶憬立在一旁,低声禀报道:“殿下,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各处商铺和机要只留下供周转的银钱,其余的银两已送入陛下的私库。”

“属下出宫时,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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