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曜把肉铺当成了自助食堂。每天吸完了线香,便喵喵叫着,催林怀瑾带他进城里“吃白饭”。搞得屠户都认得他了,见面还能搭上几句话。

两三天过去,那小家伙吹气球般大了起来。直到这时,林怀瑾才看出,原本那种白底黑纹的猫崽,居然是头小白虎。之前个头太小,白虎幼崽又不常见,这才没认出来。

现在,小白虎长到黄狗大小,见人不跑也不叫,只是支棱着耳朵看热闹。林怀瑾怕吓到人,只得找了条绳儿牵着。朱曜对此毫不在意,一心只想和哥哥贴贴。林怀瑾便带着他,大街小巷地遛弯儿消磨时间。

这一溜,林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满城都逛遍了,为何看不到主业?可这城中繁荣兴旺,连猪羊一天都得杀上不少才够卖……总不能是纯靠娱乐业,吸引外地人眼巴巴地跋山涉水,专程跑来度假吧!诶,还真别说——这外地来的人,当真一天比一天多了。

林怀瑾想着,先把自己给逗笑了。

笑完,又慢慢皱起了眉头。这城里人的钱,究竟是从哪来的?

怀着疑问,林怀瑾便去打听。这下,就更奇怪了。满大街的各色货物,大部分竟是从外地运来的。

“难不成这古代,物流交通这般发达?”林怀瑾挠着头,继续打听。谁知那些商贩竟纷纷表示:“哎呀客官!这边富庶卖价高,便是运费贵些、损耗大些,那也划得来!”说着,便拉着林怀瑾推销货物。

林怀瑾好容易溜出来,牵着剩剩在路上缓气。城里的人好生热情!一个个都想和他套近乎。林怀瑾挎着宝剑寻思着:姚家,摊贩,顾客,看见我都喜笑颜开,奉承里还带着些敬畏。总不能,是因为我长得不错?

不能不能。林怀瑾连连摇头,想把脑瓜里自吹自擂的水挤出来。正晃着,不远处当铺那边,爆发了争吵声。

当铺掌柜大声嚷嚷:“滚滚滚!嫩金价格年年跌,这些年更是跌的厉害!利润薄了,便只能当这么多!你若不愿意,自己去金铺打首饰,莫来烦我!”

“掌柜的,您行行好,这可是家里老爷子招的福,再多给几个钱吧!”一个衣着破旧,两脚沾着泥的佃农汉子抹了把汗,扒着当铺极高的柜台,仰着脸哀求道。

林怀瑾听得竖起耳朵。什么叫老爷子招福?他脑子里出现了糟糕的画面。嚯,使不得!有伤风化!这也太难为老爷子了!

林怀瑾这边正瞎琢磨,那边佃农一直哀求,惹恼了掌柜。掌柜的叫出了五六个打手来。见事情不对,林怀瑾赶忙去打圆场。

卖老爷子确实活该天打雷劈,可若是因为家里太穷没了活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想想倒也可怜。若这个能干活的被打断了腿,岂不是雪上加霜?

因此,林怀瑾笑着将被推到在地的佃农挡在身后,自己迎着拿着棍棒的打手,朝当铺掌柜行礼求情。

掌柜的原本怒火中烧,要给这多管闲事的小子一点教训。可话到嘴边,看见林怀瑾腰上灵光外溢的宝剑,咕咚一声把叫骂咽了,摆出一副敦厚热络的表情来,对着林怀瑾连连鞠躬:

“哎呀,这位仙师大人,在下也是被这厮缠得烦了,一时气恼。既然仙师大人发了话,那便是这厮的福气,您请,您请。”说着,一拱手,带着打手们急匆匆退回去,生怕被林怀瑾讹上似得。

仙师……林怀瑾暗忖道:原来他们敬得不是我,是剑和求法者的身份。

也对。这个世界邪祟众多,求法者地位高点也正常。可为什么百姓都带着畏惧?游戏里,北天衍辖区的百姓可都是爱戴得很。

糟了!林怀瑾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忙着捣鼓白泽图和养剩剩,没来得及探查。我穿越的,不会是南天衍吧!

哎呀,坏了坏了,我这“前”北天衍宗主,怎么跑到那群“只会窝里斗的死对头”、“护不住百姓的废物点心”“搜刮民脂民膏的周扒皮”的辖区了!

林怀瑾哭笑不得,却又不敢声张。把自己伪装成散修的模样,生怕被南天衍抓起来,游街示众关大牢,再当成政治手段,狠狠宰北天衍一刀。

他扶起瘫在地上痛哭的佃农,安慰着那被太阳晒得黢黑的干瘦汉子。汉子连连叹气,谢过了林怀瑾。垂着头,驼着背,好似一根枯黄的高粱杆儿,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周围的众人打听金铺。

围观的人群嫌晦气,纷纷避开。林怀瑾便张口替他问了路。

去金铺的路上,佃农唉声叹气,说家里地租年年涨,快撑不住了。好容易熬到抽了福签儿,把家中老人送去走福运,这才换了“嫩金”。

本以为日子能缓过一口气来,谁知又遭了当铺压价。

林怀瑾听得一愣一愣,又想起姚家的事来。雀儿对此不甚了解,只知道十多年前,爷爷听说从城里回来的里正说,老人能去福地享福,不怕冻不怕饿,天天陪在金佛爷身边享乐,便带着自己进城“走福运”。

原本说好的爷俩一起去福地享福,可临了,爷爷突然哭着给自己改了名叫雀儿,又把他从窗户里,塞给了来上香的姚家老太君。自此,便给姚家当了小厮。

好在老太君坐镇,姚家对下人颇为宽厚——就连给林怀瑾治伤的郎中,也是姚家怕行商磕碰,特意聘的。

说到最后,不太聪明的雀儿比比划划,一脸幸福地跟林怀瑾说道:“仙师爷爷!爷爷把我塞出去的第二晚,天上也亮了金海!我一看到金海,就想爷爷……他明明说过,要一直在我身边陪我的……”说着说着,大男孩眼泪掉下来,林怀瑾费劲力气才哄好。

至于其他的,雀儿一问三不知。林怀瑾还以为是什么邪祟,进了城会安全些,谁知这邪门的“走福运”,竟是城里名声在外的“民俗传统”。

思考间,两人到了金店外,一直温顺乖巧的剩剩小虎突然翻脸。小小的一只,弓背炸毛,把林怀瑾护在身后,耳朵飞得贴着脑袋,冲着金店发出稚嫩的咆哮。

我滴个乖乖!林怀瑾疑心朱曜发癫黑化,忙扑过去一把抱起虎仔,一手扣住他的小圆脸,来了个手动静音。

小白虎眨巴两下红眼睛,在林怀瑾掌心里软着嗓子嗯嗯叫了几声。林怀瑾松手,小白虎试探地看了几眼林怀瑾的神色,歪着脑袋迟疑了一会,便乖乖趴回了林怀瑾肩头。

捧着不定时炸弹的林怀瑾长出了一口气。

店里的伙计们这才纷纷冒出头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这是个什么猫。林怀瑾笑得尴尬,糊弄道:“诸位放心,这是只条纹山狸子,叫声难听了点,不咬人的。”

话音刚落,便被朱曜泄愤似的,用尾巴抽了腰杆。

林怀瑾暗道不好。孩子大了,听得懂人话了!

他忙撸撸虎仔的背以示道歉,转移话题道:“诸位,且先帮这位大叔看看,这嫩金能卖多少钱?”说着,便把佃农往前推。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看了看,张嘴道:“打头面还是摆件?工费一口价,只要五两银子。”

佃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直打颤:“五两银子!便是把我卖了,也凑不齐啊!”

那管事的啧一声,烦躁地开了口:“本店有金佛庇佑,成品只多不少!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不打,有的是人打!”说着,扭头去招呼其他客人,把佃农凉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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