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下那一点灰白细砂,和周怀生鞋底沾着的东西对上了。

虞岁晚把泥封进纸包,收回水面上的铜钱。一路走到这里,水道里的水气原本都朝东南而去,到了石门前忽然分散,几股气息彼此冲撞,连墙角的水纹都乱了。她正要细看,厚重石门后猛地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又是两下,像有人隔着门板缓缓敲击。

裴映真原本还拿着那只木手,听见动静便抬起头,身边的小婢更是下意识往她身旁靠了靠。姜允衡示意差役往后站些,自己朝石门看了片刻,低声问虞岁晚:“这声音听着有些古怪,若里面真困着人,敲门怎么可能还这么有规矩。”

“所以敲门的多半不是人。”虞岁晚说话时已经将一枚铜钱弹入水中,指尖灵光随之落下。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把,几根细黑的线慢慢浮出来,起初只有头发丝粗细,转眼就缠上那只木手,沿着腕口往里钻。

裴映真看得脸色微变,举起木手仔细看了两眼,对虞岁晚说道:“这个样子很像水偶的牵引线。我平日做木偶,四肢、转身、低头都有各自的牵引线,做得复杂些还会再添两三根。可我用的都是丝线,这东西怎么会从水里长出来?”

虞岁晚反手又打出三枚铜钱,四点白光同时落进水里。黑线刚要分散,水面上的灵光猛地收拢,将它们牢牢钉在石门前。她这才接过裴映真手里的木手,指腹摸过掌心那朵蓝花,随口说道:“有人借你的木偶做过法。木头认主人的手气,水又最容易留住旧息,所以这东西一碰到你就醒了。”

裴映真听完愣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先前的惊惧很快变成恼火。她做机关多年,坏掉的东西扔了也就扔了,若有人偷走一只木手,再拿她亲手做的东西害人,那滋味便完全不同。她压着火气对虞岁晚说道:“五月这只手丢的时候,我还带着人翻过水房。你若能从里面找出东西来,尽管动手,木偶坏了也不要紧。”

虞岁晚看了她一眼,点头说了声好,随后两指夹住木手腕口,灵力一下灌了进去。

缠在木手上的黑线顿时疯了一样翻涌,石门后那几声撞击也密了起来。晏知还早在黑线冒出来时就看出了另一处不对,他沿着水壁往右走了几步,长剑贴着石缝探入水中,等黑线全被木手吸引过去,才沉声对她说道:“牵引从门后过来,底下还压着一层阵法。你把木偶里的残念引出来,我沿牵引往回拆,正好看看后面是谁在借水控它。”

虞岁晚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中灵力不减,对晏知还说道:“你顺着右边这道牵引走,我把水路压住。”

晏知还应了一声,剑锋随即往下一沉。两个人的灵力一前一后落进水中,一道清亮,一道沉稳,黑线被夹在中间,很快从杂乱无章变成了清晰的五股。姜允衡站在后头看不明白术法,只见满地水纹像忽然活了,沿着石墙爬出一层层黑影,便知道他们多半摸到了门后真正藏着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虞岁晚手里的木手忽然动了一下。

五根小小的木指猛地扣住她掌心,寻常人碰上这一幕多半会吓得松手,虞岁晚连眉头都没皱,指尖直接按进木偶腕口,将里面那股阴气逼了出来。下一瞬,整条水道的水都跟着亮了起来,粼粼白光映在石壁上,竟渐渐拼出一条窄船的影子。

影子很模糊,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船里横躺着一个人,双手反绑在身后,半边脸上都是血。船行得很快,过弯时狠狠撞了一下石壁,那人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喘着气挣扎几下,很快有人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

裴映真盯着水里的影子,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姜允衡见过周怀生的尸身,一眼就认出那身衣裳,脸色顿时沉下来。水影中的周怀生像是想抬头看人,可他伤得太重,眼前只能看见白纸灯在头顶摇晃,灯下吊着几片发乌的铜叶,每逢船身晃动,便发出很低的碰撞声。

晏知还手中长剑忽然震了一下。

他立即抬眼看向虞岁晚,虞岁晚也听见了。那几片铜叶的声音太沉,和寻常黄铜完全不同,他们在白石渡、废河仓和鹭汀旧涵听过太多次,一下便认出了里面那股熟悉的乌铜气息。

窄船靠岸以后,有两个人把周怀生拖了下来。其中一人提着白纸灯,另一人抓住他肩背,从暗渠一路往里走。周怀生半途清醒过一次,脚尖在石阶上蹭出一长串灰白细砂,正是他们方才在门前找到的那种东西。

他挣扎得厉害,那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隔着水影听不真切,只能依稀听到“旧堤”和“十二丈”几个字。接着白纸灯朝前一晃,一只红衣水偶被放在了石门边,木偶右手缺了一只,腕口空空荡荡,掌心画着同样的蓝花。

裴映真看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她缓缓举起手里的木手,对姜允衡说道:“就是这一只。那只红衣水偶也是我做的,五月初拿去试水,后来坏得厉害,我拆下来扔在水房。原来少的这只手,到了这里。”

她这一句话说完,水影中的红衣木偶猛地转过了头。

原本画得圆润喜气的一张木脸,眼眶里忽然淌出黑水。紧接着,无数黑色牵引线从它胸□□出,一半缠向周怀生,另一半直接穿过水影,朝石门外的众人扑了过来。

小婢吓得低叫一声,姜允衡刚把她往后拉,虞岁晚手里的符纸已经飞了出去。数十道金线从符纸上铺开,一瞬间封住整条水道,冲出来的黑色牵引线撞上金光,像被烈火燎过的藤蔓,发出刺耳尖响。

虞岁晚一手控制木偶残念,一手结印。她看着前方翻滚的黑水,对晏知还说道:“它想借我们把门后的东西唤醒。你把牵引截断,我来把这道术倒送回去。”

晏知还闻言抬剑,剑锋从水中划出一道雪亮弧光,灵力沿着残余牵引直冲石门深处。虞岁晚与他几乎同时出手,掌下金光猛地向前一送,方才扑向众人的阴气竟被她整个推了回去。

石门后轰然一震。

虞岁晚趁着阵法反冲,手中印诀再次一变。整片黑水突然离开地面,像一张被掀起来的薄布,下面藏着的东西也随之一件件露出来: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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