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夜突然冷了。

前一天晚上还能睡着,后一天夜里人就开始冻醒。冻醒的人先不动,等那阵过去,等到身上那点热散完了才坐起来,坐起来搓手,搓完把手插到腋下,腋下也凉了就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最后垫在屁股下面。

天亮的时候,场地上坐着的比躺着的多,坐着的人一个挨一个,挨得比昨天紧,紧到谁要是站起来,那块地方要好一会儿才合上。

这是第三十一天。第一个冬天来得比他们任何人经历过的都早,也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结的是花,花从边上往中间长,长满整块以后就不透了。

楼顶那三个水箱也空了以后,他们开始化雪。

化雪要端到火上去。操场中间那堆火还在烧,烧了快二十天,烧到后来柴不够,就把拆下来的木条、破了的课桌腿、食堂后头那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箱都投进去。火边上永远排着一队人,一人端一个缸子,端到化开了再端回去,端的时候两只手轮换着拿,因为缸子烫,烫得手指发红,红那一块要好一会儿才退,退回来的路上要小心,洒了就没有了,洒在地上会冒一小股白气,白气起来的时候端的人会盯着看,看完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排队。

从天亮排到天黑,从天黑排到半夜。排到后来,火边上那一圈地让人的脚踩成了泥,泥在夜里冻上,第二天踩上去是硬的。

化开的水当天就结了冰。摆在台阶上过一夜,第二天早上缸子里是一整块,得用勺子敲,敲碎了才能倒出来。敲的人说这水比雪还难弄。

雪不值钱,柴值钱。

一缸子雪化开只有半缸子水,化这一缸子要烧掉的柴,够让火堆多烧半个时辰。第三十天以前,拾柴的一趟出去能背回来三捆;第三十天以后,地冻硬了,枯枝折不断,一趟背回来一捆,捆还小。背回来的人要先在火边烤一会儿,烤完才能说话。

“地冻硬了。”他说,“枯枝折不断。”

“一趟一捆。捆还小。”

有人问他明天还去不去。他说去。

“外头没什么可捡的了。”

捡不到就拆。先拆包装箱,再拆课桌腿,再拆门厅那排木条。拆到第四天,能拆的都拆完了,剩下的都是钉在墙上和地上的。

课桌腿上有漆,烧起来有一股甜味,甜得不像能烧的东西。烧的那几天,火边上站着的人都不说话,闻完了才想起来往后退半步。

楼梯口那张纸上,那个数上头的字改过一次。原先写的是水,现在写的是雪。

改的人没有留名,但她知道是谁,这次她记住字迹了。纸角翘着,上头的数比昨天小了一格。

水没有了。雪还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的不是那个数,是雪那一个字。把雪也算进去的那个人,是把什么都算进去的。

“火不能灭。”

这句话说的时候场上还有三个打火机。到第三十一天,能点火的东西只剩下两个打火机和半盒火柴,收在闻笙那里,用一次记一次。

所以夜里火边上必须有人。守火的两个人一班,一班到半夜,半夜换下一班。守的人不能离火太远,离远了自己冻;也不能太近,太近了前头烤得发烫,后背还是凉的。守到后半夜的人会说一句:现在知道烧烤为什么要翻面了。

说完自己笑一下。

“翻吧。”另一个说。

“翻不动。”

笑完接着守,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没有棉衣。

最开始穿什么,现在还穿什么,有人把窗帘裹在身上,裹上以后走不动路,就那么坐着。有人把两件外套套在一起,套完两只手伸不直,伸不直就不伸了,垂着,垂久了手指发木。

冻伤一般是从手开始。

先是手指发木,木完发白,白的那一段摸上去不像自己的。有人把手伸到火上去烤,烤得太近,等有了知觉是疼,疼得整只手往回缩。缩回去以后那个人坐在原地,把那只手夹在腋下,一直夹到天亮。

第二天那只手上有两块黑的。黑的地方不疼,按上去也没有感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那一截也是白的,白到指甲盖发灰。捏了一下,没有感觉。捏第二次,还是没有。

言昭在第三十二天早上说了一句话:“都睡到中间来。”

场地中间是不许占的。这条规则是之前她自己立的,立的时候她在台阶上说了三遍,说中间要空出来,空出来是为了抬水的能过、抬人的能过、起火的时候能跑。

现在她说中间睡人。

说的时候没有人问为什么,人都冻得不想开口。

第一个挪过去的是南边那一片,挪的时候把行李箱推着走,推到中间放下,人靠着箱子躺下。跟着是这边的,一片一片往中间挪,挪到后来中间那块空地没有了,只剩下几道人挨着人留出来的缝。

缝很窄,窄到侧身才能过。抬水的早上从缝里走,走的时候踩着别人的衣角,踩完了没有人说什么。

言昭站在最后头,等所有人都挪完了才坐下。坐下的时候中间已经满了,只剩下靠北的一条边,她就坐在那条边上,背对着墙。

天冷以后,队伍里开始有咳的声音。咳的人不多,咳两声就压下去,压完抬头看看前后,看有没有人听见。

听见的人会回头。回头的人一个也没有说话。

第三天,咳的那个人去了闻笙那里。

“咳几天了。”闻笙问。

“三天。”

“白天还是夜里。”

“都有。”

闻笙从医务室那半间里翻出来一个瓶子,瓶子上的字还在。倒了两片出来,倒完在手心里数过一遍,才递过去。

那个人咽下去,咽完坐着等。

等了一会儿,又咳了。咳得跟刚才一样。

“还咳。”那人说。

闻笙把瓶盖拧上。

“嗯。”

拧完把瓶子放回原处,放的地方比刚才往里挪了一点。

那天夜里有人发烧。

烧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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