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新晋导演杨威深夜被打的消息在圈子里不胫而走。

时扬中午睡醒后,一打开手机就看到秦小凡给她发来的好几条微信。

她昨晚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快到四点。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偏偏做了,所以一整晚都在担心有人敲她的房门。

支着两只肿胀的眼睛瞪眼到早上六点,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折磨得她睡了比没睡还难受。

时扬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底下一大片一大片的乌青,叹了好几口气。

昨晚她那些梦就没消停过,做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

一会儿梦到白晓花叉着腰,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不提前通气,为什么一个人就敢大晚上赴约,最后竟然还胆子大到敢打人。

时扬正要解释,白晓花忽然变成一盆按了按钮就会跳舞的塑料花,花朵中央却是她室友兰一一的模样,在她跟前扭起腰来,嘴里咿呀呀,说些她听不懂的外国话……

一会儿梦到杨威顶着两只被她打得乌青的熊猫眼,小媳妇儿姿态似地站在两个高大严厉的民警中间,三个人“咣当”一声踢开她的房门。

时扬连滚带爬地穿着睡衣迎上去,却见杨威穿着一身莲花瓣衣摆的裙子,脚下踩着两个风火轮,脖子上还戴了个金黄色的圈儿,浑身发抖地指着她,欢快地唱歌,“是她~是她~就是她~”

时扬狂甩头,使劲摆手否认,但两个警察却不见了,杨威两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黑猫警长,两猫举着枪,义正辞严地唱:“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时扬猛地从床上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无助者终于攥住一条绳子,好歹是从荒诞的梦里醒过来了。

她原以为这些梦做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可谁想到它们只是换了个风格,仍然继续折磨她。

梦的下半程开始了。

一会儿梦到缠绵病榻的妈妈微笑着看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一只手给她擦掉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妈妈不能陪着宝宝了,以后在舅舅家要乖乖听舅舅的话。”

一会儿梦到一辆疾驰而过的车子把舅舅卷在车轮底下,她站在马路旁边,大声喊着哭着,双手奋力挥舞,但没人听到,也没人看到她。

下一秒,舅舅的鲜血从车轮底下喷溅而出,洒在她的白布鞋上,血液好像渗透了布料,脚面上温温的,热热的。

一会儿又梦到悬观外那个比当时的她大上几岁的男孩,梦到他狐疑探寻的目光,耳边依稀萦绕着他喜悲不定的话语

“你是谁?你……到底从哪里来?”

【睡醒了没?起床了吗?】

【怎么还不回我?我现在激动得抓耳挠腮的,快起床!】

【快起来啊!快快快!】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见时扬还没回复,秦小凡憋不住心里的话,赶紧将她得到的小道消息编辑出来。

【知道吗,杨威那个老色鬼被人打了!】

时扬洗漱完,一打开微信就看到最后这条,顾不上往上面翻,她心脏狂跳,抖着手编辑了一条信息:【怎么回事?】

正要发出去,又咣咣全部删掉,重新写了一条:【啊???发生什么了?谁把他打了?】

秦小凡见对面的人醒了,顿时在化妆间里来了兴致。

【根据我的小道消息,杨威昨晚喝多了,在路边长椅上睡过去了。估计占了人家流浪汉睡觉的地方,所以挨了一顿打。】

【打得可狠了,屁股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一块儿好肉!那流浪汉估计也怕,连捡来的塑料瓶子都没要,直接跑了,现在都没找着人。】

时扬舔了舔干涩的嘴角,心想:何止青一块紫一块,上面还有几个钉子眼呢。

她搓了下眼睛,试探道:【杨威不追究吗难道?】

【被流浪汉打,很光荣吗?他脸都不要了?追究什么追究?据说,杨威还装得挺大度,跟人家警察说算了算了,都过得不容易,一个流浪汉而已,不要难为人家。估摸着他这会儿抱着他的白炽灯脑袋,恨得牙齿都咬碎了,嘿嘿!】

时扬的双手再不抖了,她解脱似地呼了口气,最后编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正要发出去,又觉得不像话,干嘛说自己的不是,然后改成:【恶人自有好人磨。】

秦小凡赞同地回道:【可不是嘛,好人,大好人!】

一句话说得时扬心里暖洋洋的,嘴角扯得老高。

正在得意,白晓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出事了。”白晓花语气凝重。

时扬顿了顿,假意不知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威出事了,我昨晚给你谈好的戏得往后推迟,也有可能会黄。”

时扬握着手机,反倒安慰对方:“黄了就黄了嘛,昨晚杨威不是说了吗,我是年轻人,未来可期,等下一部戏——”

“你都不好奇杨威出什么事了?”

时扬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怎么忘记假装问一问了。

她还没问,白晓花自顾自道:“算了,不指望你,你连你自己的事情都不上心,你会管谁?”

时扬张了张嘴没出声,虽然不太赞同,又被她说得心服口服。

白晓花接着叮嘱她:“你出门要注意安全,影视城最近不太平,尤其是晚上,要是碰上流浪汉之类的,抢项链啊手链之类的都算好的,万一……”

“我又不是高调的人,不爱戴那些——”时扬突然哑声。

手链……妈妈给的手链……

白晓花的叮嘱和唾骂还在持续,时扬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反正你一个女生,在影视城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多小心点没错!他二大爷的,诸事不顺,谁啊到底,打杨威干什么?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快要开机的时候打……”

时扬睡意全无,浑身一机灵,猛地从小沙发上跳起来,在房间里地毯式地翻找。

卫生间里,卧室里,地毯下,床缝里……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找不着。

她努力回想着,从昨晚的酒局一直想到杨威酒店外的小花坛,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里。

不会……不会是留在“犯罪现场”了吧……

时扬倒抽一口凉气,嘴唇干涩得快要裂开,要是被杨威捡到了交给警察,那不是完蛋了?

或者,杨威对外说的不再追究,只是个为了放松她警惕性的障眼法,等到这阵风声过了,再打听到手链是她时扬的,到时候就直接拿着手链逼她就范……

想要种种可能的后果,时扬的脑袋一下清醒过来。

不行,不行!

她得再去一趟小花坛,万一警察还没发现,她得赶紧去捡回来!

时扬随手抓了个外套穿上,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冲到门口,打开房门,她突然愣住了。

以什么理由去那里呢?

她又没在那里住,要是杨威早就怀疑她了,她再出现在“犯罪现场”,岂不是打草惊蛇?

时扬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两三秒,到底没有方寸大乱,“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重新回到房间。

好在她在目前这部戏里只是个没有分量的小角色,这几天都没有她的戏份,暂时得了个喘息的时机。

一整个下午,时扬都在想着化解的办法,可越想越混乱,越想越容易吓着自己。

她一会儿自责于昨晚的冲动,一会儿又犹豫要不要干脆跟白晓花坦白,毕竟对方是她经纪人,她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会儿担心东窗事发被警察发现,上门直接给她带走了。

一会儿又想到她妈妈那张苍白的脸,欲言又止的神情,那手链可是她妈妈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时扬卧在沙发里,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想到昨晚出现在花坛外的陌生男人。

不好!

她紧张得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如果是那人报的警,那他就是目击证人!

昨晚小花坛里光线昏暗,那人到底看没看清楚她的脸……要是警察传唤她,那男人能不能当场把她指认出来……

时扬正乱七八糟地瞎想,手机响了起来,吓得她猛地一抖。

她颤颤巍巍地抓起手机,看见来电人的名字,眼睛一闭,长长舒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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