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像细水冲走几个爱人与知己,抬头命运射灯光柱罩下来,剩我跟你。]
——《相依为命》陈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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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九点,中环地区由白日的钢铁森林转为霓虹秀场,照亮亚洲金融中心的天幕。
拿上西装外套、正准备下班的柏边旸突然接到来自秘书Linda的内线电话。
“Byron,有你的一通电话,湖罗口岸的报案中心打来的,电话号码是真的,保安部暂时还没确认对方警务人员的身份,对方很着急,要先帮你接进来吗?”
口岸?内地那边的?
柏边旸说:“接进来。”
Linda:“OK。”
内线很快接进,男人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办公椅上,闲适靠在办公桌边,指尖敲打桌面。
警员的声音十分年轻,一听就知是刚从警校出来的后生。
“柏先生你好,我是香港湖罗口岸管制报案中心的警员,姓名陈家辉,警号A9970,有位从内地过来的佘淼女士,她向我们提供了你的个人信息和公司名称,请问你是不是她的家属?”
听到这个名字,柏边旸怔忡数秒,喉结微滚,问:“…什么?”
警员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讲了一遍。
“请问你是不是佘淼的家属?佘(She)、淼(Miao)。”
柏边旸听到后生警员小声向旁边的人确认:“普通话是这么讲的吗?”
另一个警员答:“是呀,好标准嘅。”
确认过后,对自己的普通话又自信了几分的陈警员清清嗓子,再次问道:“柏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在听?”
“我在听。”柏边旸回神,淡淡答,“我是佘淼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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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金集团的总部大厦位于中环锣铜湾大道。
上世纪五十年代,内地狂热运动过后,珠三角地区粮食紧缺,集团创始人柏长林为了养活家人,告别青梅竹马的发妻与三个孩子,跟随偷渡浪潮,从广南老家游水至香港。
一九五七年的香港,战后重建,百废待兴,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修路。
到处都是飞驰的叮叮车和人力车,到处都是英籍警察,粤语、潮州话、沪语与英语交织,听觉混杂,一如香港当时的混乱光景。
在茶楼打杂了几个月后,柏长林生出了做生意的念头,他花了五块港币,去跳蚤市场买了一口锅、一个铁桶、一个煤炉,又花了两块港币,买了几包冰糖、两斤红豆、一斤莲子和一包芝麻。
买好这些,柏长林返回茶楼的后院柴房,偷了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并请关系不错的账房先生免费帮自己在上面写上几个字。
柏长林支起小摊的第一天,对面卖鱼的小贩嘲笑他:“后生仔,煮一锅红豆就想做生意?痴人发梦啦。”
柏长林嘁了声,毫不在意,开始大声叫卖。
“红豆沙!好食的红豆沙!”
世界从不缺少奇迹,从一碗一毛五分钱的红豆沙开始,六十年过去,当初那个只有一口锅、一个煤炉、用歪七扭八的中文写成店名的“柏记糖水”,如今已成为屹立在寸土寸金的中环大道上的柏金集团。
中环码头对岸的沙尖咀此时此刻亮成一条光带,尖顶大厦犹如一座座巨大的吞金塔,将这座城市的财富尽数吸至此地。
繁华万千中,一辆黑色轿车却正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夜晚海底隧道的车流并不密集,隧道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带有一丝海港城市特有的潮湿气味。
台风屡屡入境,今年夏季气温异常酷热,天文台一周内两次悬挂上“八号风球”警告,海陆空交通全面受阻,致使数百趟航班取消或延误。
车子开出隧道,不知是又下雨,亦或海风卷起急躁的海水,车窗玻璃又打上水滴。
驶离中西区,越过九龙和香港岛,车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僻,高楼和霓虹消失,大片的田野与鱼塘取而代之。
司机出声提醒:“旸少,前面是边境禁区,私家车只能开到这里了。”
“我知道,你去找个地方停车,等我电话。”柏边旸转头,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梁律师说,“你和我一起搭地铁过去。”
梁律师:“好的。”
换乘地铁后,两人来到报案中心,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玻璃门上贴着报案中心几个大字,门上方是新紫荆花警务处警徽标志,在灯下泛着冷色的金属光泽。
柏边旸推门而入,对值班的警员自报家门。
“你好,我姓柏,有位从内地来的佘淼女士,是你们打电话叫我过来的。”
年轻警员从椅子上站起,同样自我介绍,柏边旸微微一笑:“陈sir,你好。”
由陈警员带领,柏边旸和律师一同路过浅米墙面、灰色地砖与头顶的冷白灯光,来到调解接见室。
空间不大的接见室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安静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她扎着低马尾,碎发没有打理,在灯光下显得毛刺凌乱,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鞋头有些脏的一双帆布鞋乖巧并拢,书包贴在胸前,旁边是她的滚轮行李箱,看起来很旧,到处都是磨损,上面贴满了撕不干净的卡通贴纸。
行李箱旁还放着一只小提琴盒,黑色的琴盒边缘发白,看得出来年岁已久,却十分干净。
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穷?
为什么用这种破琴盒?
柏边旸不禁蹙眉。
陈警员出声:“佘女士,你的家属到了。”
女孩抬起头,灯光下,白净姣好的面庞终于让柏边旸看清。
长大了,也长开了,好在眉眼五官和十四岁的时候还有几分相似,他还能认得出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女孩嘴唇微张,明显怔了一下,眼里亮起隐隐的光芒,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男人高眉深目,一身考究的白衬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细框眼镜,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利落的碎短发往后梳,镜片与高挺眉骨遮住从头顶落下的灯光,光仿佛照不进他漆黑的眼瞳,显出几分冷冽阴翳。
感受到他的冷漠,女孩抿起唇,垂下眼,眼睑下方被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已经并拢的双腿又不安地互相挤了挤,握着手机的双手同时攥紧。
陈警员觉得奇怪,这两人怎么都不讲话?
他不得不主动对柏边旸开口:“对了柏先生,我还没问你是佘女士的什么家属?”
柏边旸把问题又抛了回去:“陈sir,我想知道她拜托你们给我的公司打电话时,她跟你说,我是她的什么家属?”
陈sir额了声,想到当时的场景。
佘淼报柏边旸的名字以及柏金集团的名号时都很顺畅,她甚至能直接背出集团大厦的地址和电话,可当他问到柏边旸是她的什么人时,她犹豫了。
“哥哥吧……”她垂下眼,双手攥在一起,声音落寞,“但他也许不会认我这个妹妹。”
看起来兄妹间似乎有什么隐情,陈警员也不明白,只笼统称呼为家属。
看着柏先生神色不明的样子,他心中的疑虑更盛。
既然关系不好的话,那为什么又仅仅因为一通电话,大晚上直接带着律师过来了?
当时这个内地女孩报出柏金集团大名,以及集团话事人柏长林和他的三太太如今最宠爱的细孙柏边旸的名字时,几个警员都感觉不可思议。
这个女孩的打扮和穿着,怎么也不像是和柏金集团有关系。
他们只是报案中心,连一个小警署都算不上,平日根本没有接触这种达官权贵的机会,果然电话打过去,集团内线转接了一级又一级,他好歹一个警员,居然被当成诈骗犯拷问。
陈家辉心里嘀咕,该不会是被这个内地女孩骗了吧。
可电话经过层层转接,竟然真的接到了柏边旸的办公室,而且柏边旸还真的来了。
那就是真的兄妹?那为什么妹妹是内地人,哥哥是香港人?
难不成是私生女之类的?
可堂堂柏金集团的私生女,按理来说不会活得如此寒酸。
集团现任的话事人柏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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