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故里长天,与一秋的谵语

秋天是一场病。一场从地脉最深处、从骨骼缝隙里、缓慢渗出来的、温凉的、金色的、锈蚀的病。它不来,只是“发生”。像宣纸上无意滴落的宿墨,从中心一点点泅开,染黄了天光,泡软了云脚,最后连呼吸都带上一种清冽的、微苦的、草叶腐烂前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甘醇。南方的秋,尤其如此。它不是北地那种刀劈斧砍、干脆利落的萧飒,而是一种粘稠的、氤氲的、水淋淋的退场。是夏天这匹华丽的、滚烫的、嘶鸣的绸缎,被无形的手一寸寸抽走经纬,露出底下原本就在那里的、素朴的、微凉的、木质的底色。这个过程如此缓慢,如此不动声色,以至于你察觉时,整片天地都已换了肺腑,连梦境都浸透了那种清浅的、辽阔的、无端的怅惘。

故里的秋,是水做的。不,是水汽。是光线。是一种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潮湿的、金灰色的滤镜。晨起推窗,不是看见秋,是“呛”一口秋。那空气有重量,沉甸甸地压进肺里,带着夜露未晞的凉,混合着远处江面飘来的、腥甜的、水藻的气息,还有不知哪家墙脚桂树偷偷炸开的、那一点勾魂的、甜腻到哀愁的香。视线是黏的,穿不透多远,就被漫天的、银灰色的水光软软地挡回来。远山是淡墨的一撇,若有若无,像谁用湿笔在生宣上轻轻扫过,边缘化开,与低垂的、铅灰的云帐缠绵在一起,分不清是山在吐纳,还是云在生根。近处的屋瓦,黑黢黢的,吸饱了夜气,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一片连着一片,像无数片搁浅的、沉默的、巨大的鱼鳞。

水是秋的魂。镇子外头那条瘦伶伶的江,平日里是浑浊的、焦躁的土黄色,到了这时节,竟也沉静下来,泛起一种冷冷的、沉碧的、类似陈年翡翠的光。水流得慢了,仿佛也患上了秋日的倦怠,懒洋洋地托着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不慌不忙地向下游漂,像一封封没有地址、也无人签收的、水的信笺。江上有雾,不是浓得化不开的那种,是极薄极淡的,丝丝缕缕,贴着水面蒸腾、游走,在晨光或夕照里,被染成淡淡的金红或茄紫,使得那江、那船、那对岸影影绰绰的苇丛,都像悬浮在一片流动的、彩色的梦里,失了根,也失了重。偶尔有晚归的渔船,欸乃一声,桨橹拨开雾气和水光,那声响也像是被水浸过,闷闷的,糯糯的,传不了多远,就散在无边的、潮湿的寂静里,只留下几圈慢慢荡开的涟漪,不久,也平复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田垄是另一番光景。稻子黄了,不是明亮的、耀眼的金黄,是一种谦卑的、沉甸甸的、偏向赭石的熟黄。一片连着一片,铺到天边,在无风的午后,静默得像一片凝固的、古老的海。走近了,能听见极其细密的、簌簌的声响,不是风声,是谷粒在壳里轻轻碰撞、摩挲,私语着关于成熟与坠落的、甜蜜而沉重的秘密。稻穗垂得很低,几乎要触到同样开始转黄的土地,那姿态不是疲惫,是一种功成身退的、安宁的俯就。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暖烘烘的谷禾香气,混着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腥甜的土腥味,吸一口,胸膛里都满是扎实的、属于大地的、生生不息的暖意。农人戴着斗笠,身影在田埂上缓缓移动,像一个个移动的、黑色的标点,在这篇巨幅的、金黄色的文章里,做着最后的校对与确认。他们的吆喝声,也因这饱满的、寂静的底色,而显得格外悠长、空旷,带着一种劳作即将抵达终点的、淡淡的唏嘘与满足。

镇子里的秋,则蜷缩在更细微的角落。是青石板路缝隙里,一夜之间冒出的、茸茸的、墨绿的苔藓,踩上去,是一种冰凉的、滑腻的柔软。是高高马头墙上,一蓬野草顶出的、毛茸茸的、在风里瑟瑟发抖的、灰白草穗。是某户人家天井里,那棵老桂树,将细碎的、金子般的花朵,不管不顾地、密密匝匝地洒了一地,香气浓得化不开,甜得发齁,甚至带了一丝颓靡的、腐败前的气息,熏得人头晕,仿佛整个镇子都醉倒在一场过于奢靡的、花的宿醉里。是午后,阳光好不容易挣破云层,斜斜地穿过弄堂,在斑驳的粉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光里有无数细尘飞舞,缓慢,慵懒,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观的、金色的雪。

而秋的魂魄,或许更多是“听”见的。是夜深人静时,窗外那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凉的蟋蟀的鸣叫,锲而不舍地,要将金属般的清冷,一寸寸锲进人的骨头缝里。是清晨,白头翁在湿漉漉的枝头,发出短促、清越的一两声啼叫,随即被更广大的寂静吞没,那寂静便显得更深,更空。是风穿过巷弄,拂过晾晒的衣裳、窗棂的旧纸、屋檐下的铁马,发出的种种不同的、细微的呜咽与吟哦——布的窸窣,纸的脆响,铁片的叮咚——交织成一首无词的、关于流逝与痕迹的、镇子独自吟唱的秋歌。最是那秋雨,来时没有夏雨的暴烈,只是淅淅沥沥,绵绵密密,打在瓦上,是万千珍珠滚过玉盘的清脆;落在芭蕉上,是沉郁的、一声声慢的鼓点;汇入天井的石槽,则是潺潺的、无休无止的、时间的耳语。听着这雨声,人便不由地怔忡起来,心思飘得极远,又似乎沉得极深,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