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很烦、很吵。

A27当然记得他们是谁——每一个死在她手里的兄弟姐妹,从A20到A29。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山谷里,他们每个人都像精神病一样。

除了那个人。

瑞比一族的体外试管婴儿技术早已成熟,因此每一代都会诞生出数量庞大的婴孩。

所有能分化成哨兵的孩子,精神体都是兔子。

最高阶的执政官是赤兔,次之为青兔,而现在最年轻的这一批,则是灰兔。

等级森严,循环往复。

每年,从一组厮杀中存活下来的那只兔子,将被授予名字。

获得名字的成员可以选择脱离家族,也可以选择留下来获得家族的支持。

直到有一天,那位消失许久的“赤兔”回到了藏在雪山里的实验室。

那个曾经连整个头颅都完全异化、几乎彻底变成兔头人身的怪物的哨兵,带着一个女人回来了。

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明明没有觉醒成为哨兵或向导,也没有强大的体能,却似乎拥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特质。

她竟然彻底消除了那位“赤兔”的异化。

“我们想要一个孩子。”赤兔如此说。

长老们欣然答应。

兔子一族,在追求完美之物。

如果能研究清楚那个女人的秘密,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出人工向导。

那个孩子出生得比A27早了一个月。

但A27在蹒跚学步的时候,那个在所有人期待里出生的孩子还在被女人抱在怀里咯咯地笑。

不需要进行厮杀,她就有自己的名字,叫林时雨。

A27觉得自己比那个女人更关心她。

小孩子不能这么养,不然到了该走路的年纪,却还是只会伸出藕节似的手臂要人抱。

难道是笨蛋吗?

A27歪着头打量她,就算真的是笨蛋,但是看着还是挺顺眼的。

没关系。

A27暗自盘算,等自己再变强一点,自己就让她在身后当跟班小妹,她会罩着她。

几年后,那个女人失踪了。

赤兔发了疯似的去找,几乎掀翻了整个实验室。

最终在某一天,他独自走入雪原,再也没有回来。

随之断绝的,是每月巨额且稳定的抚养费。

林时雨的特殊待遇很快就消失了。

未曾显露出丝毫被期待的天赋,在长老们眼中,这样的孩子是没有价值的。

被众人隐秘观望的“小公主”,迅速变成了实验室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所幸,至少明面上,并没有谁会特意去为难这样一个存在。

A27并不反感这种变化,这意味着小公主会更加依赖自己,尽管她现在很伤心,但A27会罩着她的。

女人失踪的那段时间,只要有空闲,林时雨总会在实验室附近的雪地里徘徊。

A27会陪着她。

A27长了一张足够无害的脸,银白的头发,执拗的黑眼睛,她贴近正走神的林时雨:“时雨姐姐,你会长兔子耳朵吗?是什么颜色的?和A27一样吗?”

被问的人有些茫然,她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习惯性地踮起脚,伸手为A27戴好那顶总是不听话的帽子,仔细地将那对柔软的兔耳掩进温暖的布料中。

“这里很冷。”林时雨的声音很轻:“耳朵露在外面,会感冒的。”

尽管A27比她晚出生一个月,个子却已高出不少,林时雨得仰起头看她。

A27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会再生病了。”A27很认真地强调。

她讨厌她怜悯的目光。

回来的路上,林时雨一路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轻声哼着歌,调子缓慢而悠扬。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姐姐。”A27带着抵触,声音干涩:“不许再捉弄我了。”

记忆被这熟悉的调子拖拽回一年前,那时候林时雨还拥有独立的医务室特权。

在一次接近极限的训练后,A27高烧不断,意识模糊,是林时雨悄悄将她从集体宿舍转移到了医务室。

意识浮沉的雪夜里,她照顾着她,用生涩的嗓音,反复哼唱着这首摇篮曲。

这样的回忆总是在提醒A27——她曾经是多么弱小。

软弱会受人欺凌,会招致嘲笑。

A27讨厌软弱的自己。

A27不太高兴。

“这是妈妈教过我的曲子。”林时雨很小声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

A27于是无法生气了。

回到集体宿舍的时候,A26正倚在床边,指尖把玩着一把新得的匕首。

刀光随着上抛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掌心。

“又去陪小公主玩过家家了?”A26头也没抬,声音带着轻蔑:“A27,你不会是玩角色扮演玩傻了吧?现在讨好她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少管闲事,我有自己的计划。”A27平静地回答。

她走到自己床铺坐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服上的铜扣。

临睡前,A27想,就当是养了一只宠物。

所以,她会一辈子都好好照顾她。

马上就要到上一批青兔角逐名字的日子了。按照惯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仪式上,这一天实验室内部的警戒会格外松散。

林时雨特意约了A27出去玩。

A27戴着兜帽,几乎融进了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着她。

那天玩得很开心,她们一直在往很远的地方走,最后在一块废弃的观测台停下。

像变魔术一样。林时雨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很小的奶油蛋糕、一包火柴盒、一根小小的蜡烛。

蛋糕被一人一口吃得很安静,A27不舍得点燃蜡烛。

“妈妈说,过生日应该点蜡烛,然后闭上眼睛许愿,再吹灭。”林时雨笑着看着A27说。

A27撇了撇嘴,把蜡烛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阿姨在骗人。没有人会帮我实现愿望。”

“说不定,我会帮你实现呢?”

A27有些想笑,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姐姐”的角色了。

“……真的?”A27假装很迟疑地看向她。

“真的。”她立即打气精神来向她保证。

A27没有再说反驳她的话。

那截小小的蜡烛隔着衣料,贴着皮肤,传来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夜色浓稠,A27攥住她的手腕,她们该回去了,取名的仪式快结束了。

没拉动。

林时雨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一动不动。

“怎么了,姐姐?”A27停下脚步,放低声音,动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想离开。A27。”林时雨说。

离开?

A27沉默地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迅速消散。

A27很清楚,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她看起来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

A27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刺痛感直抵心脏:“要抛下我,离开这里吗?”

林时雨看着她难过的目光,却没有闪躲:“我们也可以一起逃跑,A27。”

A27没有思考太久。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时雨蹲下:“我背你。这样会快一些。”

很冷,雪一直在下。

A27不应该管她的,不听话的宠物,干脆让她自生自灭好了。

身后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随即迅速被新的风雪吞没。

追兵会赶来吗?她们不知道,只能赌。

然而,远处传来积雪被踏碎的急促声响。

A27的脚步猛地顿住。她侧耳倾听了几秒,将背上的人藏在积雪与岩石的阴影里。

前方是城市零星的灯火,散发着诱惑的光晕。

“姐姐,你先走。”A27语速很快,黑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沿着光的方向往前跑,不要回头。”

那只手猛地从阴影里伸出,攥住了A27同样冰冷的手,力道紧得发颤。

林时雨的声音在发抖,或许是因为冷,又或者是别的原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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