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辞被她问住了。

她这个问题问得太迟,迟到不合常理。也太突兀,毫无铺垫。

哪有人垫付完医药费、把陌生男人带回家照顾了好几天,才突然想起来问对方叫什么的?

而且,她不问他怎么落海的,不问他是干什么的,偏偏只问一句“你叫什么”。

就好像……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喊他的称呼而已。

海生等了会儿,仰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那眼神纯净无害,像只刚从海边跑回来的小鹿,撞得他心里莫名慌乱了一拍,连忙匆匆移开眼,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想起管家让他不要暴露行踪和身份,虽然眼前的人看上去傻得不像会到处乱说,但他还是犹豫了。

海生安安静静等了几秒,手里的藤条顿了顿,然后明白什么似的低下头,轻飘飘地说:“那我以后叫你‘喂’吧。”

“...哈?”

她抬眼笑了笑,一脸理所当然:“谁让你没有名字,只能叫‘喂’了。”

说完又低头编起了拖鞋,指尖翻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景辞看着她的发顶,半天说不出话。

她好像什么都看懂了,又不戳破。

而她这般的包容和大度,反倒令他有几分自形渐秽,不由得反思起自己来:是不是他防备过度了?

“对了,”她仰头,一双眸微微弯起,认认真真地跟他说,“我叫海生。海边的海,生长的生。”

那笑脸纯真又带着点稚气,他毫无防备地愣了一下,忘了接话。

“......海生?”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姓什么?”

她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脸:“每个人都有姓吗?我没有姓。”

“没有姓?那你户口本上也叫海生?”

她呆了两秒,唇边漾开淡淡笑意:“我没有户口本。”

“什么叫没有户口本?”江景辞反应不过来,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说过,“户口不是出生就跟着父——”

他问完才想起海生说过自己没有家人的事,顿时噤了声,连忙低声补充道:“抱歉。”

“老师说我这叫黑户。”她嘿嘿笑。

他看着她笑,反倒皱起眉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心思同她开玩笑,干脆沉默地盯着她。

没有户口,那就是弃婴?在这乡下地方倒也不奇怪。

只是,她说的奶奶...该不会也没有血缘关系吧?

他没有问,只是重新审视起这间屋子来。

原来只觉得像贫民窟,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可此刻再看,墙上贴的旧年画、灶台上摆着的豁口瓷碗、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全是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多年的痕迹。

对她来说,这里是全世界最安稳、最温馨的地方。

江景辞感觉自己一颗心没道理地在往下坠。

曾经,他也有很重要的人,和那人住着租来的房子,吃着并不丰富的晚餐,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也视若亲人。

只是后来......

想起不甚愉快的过往,他眼神黯了黯。随后又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再怎么美好的感情,在利益面前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就在他沉浸在过往的情绪里时,一道欣喜的声音突然切了进来,硬生生断了他的思绪。

“我做好啦!”

海生举起那双用粗糙藤绳编织而成的简易拖鞋:“你快试试!”

江景辞看着她把鞋放在地上,眉间又蹙起,迟迟没有动作。

她蹲在地上,皱起小脸仰头看他,催促道:“快呀!”

江景辞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穿吧,这鞋的意义根本就不对,哪能随便穿?不穿吧,又觉得刚刚过度防备她有几分亏欠感。

他抓了抓脖颈,声线含糊:“先放着吧。”

海生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马上试穿。

有人给自己做鞋子,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吗?他为什么好像很为难?

如果是奶奶,一定会笑着穿上她的鞋,然后使劲夸她。

对了,他刚来她家那天,也是眉头紧拧地看着她端来的粥,好像那是什么有毒的东西,迟迟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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