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延祈抬眼望向高大缥缈的真灵们。

祂们目光如炬,即使他沉默着,似乎也早已看穿了他的灵魂。

“这个问题,如此地难以回答吗?”

白色大山轰隆作响。

“没有。”

孟延祈摇摇头。

可在这个“没有”之后,他依旧沉默着。

真灵们也并不催促,就这么等着他的回答。

但孟延祈……

没有答案。

或者说,他满脑子都是那棵桂花树。

即使整个星河无边无沿,浩荡到足以轻易吞噬他,可他心口里漫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争先恐后的枝条和绿叶。

它们满满当当地充斥着他的心,簌簌作响。

在那叶片的轻响声里,孟延祈感觉自己似乎也变成了树。

不是皇城里那棵万丈高的桂花树,而是一株随处可见的、面目模糊的树。

他既在星空真灵们的环绕之中,又仿佛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从幼苗开始,一点点地舒展身体。

在变成树的一刹那,他好像突然就忘记了很多、很多事。

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有什么问题还未回答。

天地茫茫,这棵树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只好就这么伫立着,任由身边无数人和风景来来去去。

一棵幼芽长大要多久呢?

对树来说,好像没有“时间”这个概念。

牵着孩子的父母,成群结队的少年人,小猫小狗,吵闹的麻雀……

春雪,夏风,秋阳……

四季在他身上挤压出一圈圈年轮。

沉默地描摹着时光。

可他好像并不“孤独”,只这么奋力伸展着,雷霆雨露,不忧不惧。

下雨了。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他的树叶上。

在泛起青草泥土味的空气里,一个身影由远及近。

噼里啪啦,女孩的脚步声很是急促,比水珠落在叶片上还要清脆。

……她是谁?

树不知道。

可他看见她狼狈的发丝,滴水的书包,还有通红的双眼。

她浑身湿漉漉地,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校服狼狈逃窜,像个迷路的小兽。

那些什么“书包”、“校服”,是树从之前路过他的少年人那里听到的。

那些少年人穿着同样蓝白相间的、又宽又大的衣服,还有背上背着的又沉又大的包袱。

每天早晨,他们会从那种四个轮子轱辘打转,吐出些难闻气体的方盒子里,或者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下来,告别父母,汇聚到铁门里面去。

去到那个叫“学校”的地方,吵吵嚷嚷地,像不知疲倦的麻雀。

第一次,树忍不住转动身体,倾斜叶片,想为女孩遮住一点毫不留情的雨。

但他的叶子一点也不密实,挡不住飞泻的雨丝。

那个女孩没有停留。

她身上那件看起来有些碍眼的、不属于她的校服已经湿得一塌糊涂。

校服滑落在地上,女孩一愣,竟然把它抱进怀里。

“……”

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她只是擦擦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就抱着衣服,往路的另一头去了。

别!别走……

树晃动身体,沙沙作响着挽留。

可那响声在雨声里实在太微不足道,就算没有雨,路过的人也不过是以为起风了。

树甚至想像提起裙边那样提起自己的树根,跑起来,和她一起离开。

可是一棵树,又怎么会有脚呢?

他的树根牢牢地抓着大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候,树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想追上她吗?用你的树根来换吧,换一双能跑能跳的脚,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要用树根来换吗?

树根思索着,可那个声音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快啊,你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了她,现在不追,以后就找不到了!”

声音说得没错,女孩的身影已经没入朦胧的雨里,再晚一点,就要消失了。

“可是没了根,我还能活吗?”

树踉跄着往前,可在迈出土壤的一霎那,他犹豫了。

“你不就是为她而生的吗?那为她而死,又有什么关系?”

声音对树的犹豫尤为不解:“她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不是你说的,不管她去哪里,你都要陪着她吗?”

“可我是树啊,树就是没有脚的。”

树喃喃。

他的目光不舍地望着女孩最后的背影,一点点地,直至她完全隐入天地的另一边。

“都怪你!她走了。”

声音大为火光:“你这个自私又虚伪的家伙!懦夫!连一点付出都不愿意!”

可树收回目光,却道:“我要再长密实一些,等她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会为她遮住雨的。”

声音冷笑:“你替她挡雨?雷只会顺着你的枝条下来劈死她!下雨天站树底下,不要命了?”

它说:“你就连付出都是不合时宜,都是别人不需要的!”

但是树好像少了根弦,连生气也学不会。

他笑笑:“那下一次,她路过我的时候就不会被太阳晒到了。”

“哗啦!”

话音刚落,树的眼前就叶片纷飞,几乎填满了他的视线。

在叶子的缝隙里,树看见了某个人的人生,不是他渴望的那个女孩儿,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蹒跚学步的光头小子,一个公鸭嗓的小皇子,一个弱冠之年的将军,一个遍布伤痕的魔头。

那个人……

就像声音说的那样,全是不合时宜的一生。

为了母亲,为了百姓,为了心上人。

他拔起了根,就这么走着,不知疲倦地走着。

直到没有了根,直到只剩一双丑陋的脚。

树看着,忍不住笑那人痴,那人傻。

为了别人,连根也不要了。

笑着笑着,树却连哗哗作响的叶子也沉寂下来。

叶片厚厚地盖在他的身上、眼睛上,像是一场自产自销的葬礼。

他在叶片中闭上了眼。

“小子,你现在还那样想吗?”

黑暗之中,他又听见了熟悉的提问。

下一刻,等孟延祈再睁开眼睛时,他又回到了满天星河,回到了真灵们的环绕之中。

真灵们翘首以盼,还等着他的答案。

孟延祈有一瞬间的恍惚,恍若隔世。

但这一次,他只是笑笑,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那双曾经握过将军剑、捧过桂花糕和银瓜子、也差点掐灭自己生机的手。

此刻,他的手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低声道:“我的答案没有变。”

这回答,仿佛是某种宣判。

真灵们集体沉默了,在这沉默声里,甚至有暗暗的倒吸气。那声音,仿佛是对错误答案的惋惜。

但下一秒,孟延祈抬起了眼睛,他握起手,不是攥紧,只是轻轻握起,像一个郑重的收束。

他说:“但我知道了,树,是不需要用脚走路的。”

“呼——”

某个藏不住情绪的真神忍不住狠狠松了口气。

然后,真灵们小小地欢呼起来。

那些欢呼变成了一阵风,搅扰得此刻孟延祈身上仿佛已经不存在的树叶沙沙作响。

那些腐叶,不,应该说是魔气,在风的洗礼下一点点变回它们真实的模样——

那些沉重的、腐坏的、贪求的……

所有覆盖在那棵树之上的枯枝败叶都随风而逝,只留下它最本真的样子。

当扭曲的执念散去,当树真正认出自己是树,魔,就已经不再是魔了。

生命在他身上重新生长,带着他对世界的美好眷恋,而不是永恒的求而不得。

万芽萌发,一瞬间就苍翠得不可思议。

甚至,在那新的嫩叶和风的碰撞声里,那棵新生的树好奇地问到:“我真的在姜萤上学的路上做过一棵树吗?我陪过她吗?在她和我都不曾知晓的过去。”

“过去?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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