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值房的烛火,又燃了一夜。
李元培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间,眼睛布满血丝。他面前摊开着两份卷子——左边是墨卷,右边是对应的朱卷副本。戊字三十四号,陆明。
墨卷上的馆阁体清秀有力,策论中关于整顿吏治的建言,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李元培记得自己初阅时,曾在这段文字旁批了一个“佳”字。可右边朱卷上的文章,却变成了四平八稳、毫无锋芒的平庸之作,字迹虽是誊录生的工整小楷,但文气全无。
这不是誊录失误。
李元培又翻开戊字七号的卷子——今科状元陈继儒的座位。墨卷字迹轻浮,文章空洞,通篇堆砌辞藻。可对应的朱卷,却成了辞采斐然的佳作。他记得钱益在定榜时,曾指着这份朱卷赞道:“此子文采飞扬,当为魁首。”
烛火跳动了一下。
李元培缓缓放下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已经核对了十七份卷子,其中九份存在这种诡异的“差异”——落榜者的墨卷才华横溢,朱卷却平庸乏味;高中者的墨卷粗陋不堪,朱卷却文采斐然。
这不是偶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微明,贡院的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远处传来更夫敲响五更的梆子声,清脆,悠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大人。”书吏在门外轻声唤道,“您要的誊录生名册和轮值记录。”
“进来。”
书吏捧着一摞册子走进来,放在书案上。李元培翻开最上面那本——誊录房三月以来的轮值记录。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王三、李四、赵五……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吏。
“这些誊录生,现在何处?”
“回大人,春闱结束后,誊录房便解散了。这些人各回原衙门当差,或是回家待命。”书吏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书吏压低声音:“小人听说,有几个誊录生这几日突然阔绰起来。王三前日还在东市买了处小院,李四给家里添了两头牛。”
李元培眼神一凝。
他合上册子,沉默片刻,道:“你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小人明白。”
书吏退下后,值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李元培坐回椅中,闭上眼睛。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中进士时的场景——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父亲在人群中老泪纵横。那时他发誓,有朝一日若能为朝廷选拔人才,定要公平公正,不负寒窗苦读。
可现在……
他睁开眼,从暗格里取出那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巳时三刻,清心茶舍,天字三号。”
这是昨日老仆带回的回信。
李元培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成灰烬。灰烬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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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茶舍位于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陈旧,但里面收拾得干净雅致。天字三号是一间临窗的雅室,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院的一株老梅——花期已过,只剩满树绿叶在春风中摇曳。
康怡到得早。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苏婉陪在她身边,正在沏茶。茶是明前龙井,茶叶在青瓷盏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殿下,李大人会来吗?”苏婉轻声问。
“会。”康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他是个正直的人。正直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
苏婉起身开门,李元培站在门外。他今日穿了常服——一件深蓝色直裰,头戴方巾,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老儒生。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李大人请进。”康怡起身相迎。
李元培走进雅室,目光在室内扫过。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淡。他微微颔首,在康怡对面坐下。
苏婉奉上茶,便退到门外守着。
“长公主殿下。”李元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臣冒昧相邀,实是有要事相询。”
“李大人不必客气。”康怡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李元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道:“殿下,春闱放榜后,老臣复核落榜试卷,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康怡抬眼看他:“哦?”
“有几份落榜墨卷,文章极佳,可对应的朱卷却平庸不堪。”李元培的声音压得很低,“而几份高中者的墨卷粗陋,朱卷却文采斐然。老臣核对了誊录记录,发现这些卷子,都经过同一批誊录生之手。”
雅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茶盏中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
康怡缓缓放下茶盏,青瓷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声。她看着李元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
“李大人怀疑什么?”
“老臣怀疑……”李元培深吸一口气,“有人在誊录环节做了手脚。调换试卷,偷梁换柱。”
他说出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颤抖。三十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康怡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后院的老梅在风中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大人,”她转过身,声音很轻,“您可知道,今科高中者中,有几人出身寒门?”
李元培一愣,随即道:“三百名进士,寒门出身者……不足三十。”
“那您可知道,副主考钱益钱大人,最近在城西新置了一处宅院?”康怡继续问,“三进三出,带花园假山,价值不下五千两。”
李元培的脸色变了。
“还有今科状元陈继儒,”康怡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的父亲是扬州盐商,去年曾向钱大人‘孝敬’过一批古玩字画。榜眼张怀远,其叔父是吏部考功司郎中,与钱大人是同年。探花刘文彬……”
她一连说了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复杂的关系网,或钱财,或人情,或权力交换。
李元培的手紧紧攥住茶盏,指节发白。茶盏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出他铁青的脸。
“殿下如何得知这些?”
康怡微微一笑:“李大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钱大人做事,也算不上多么隐秘。”
她没有说破自己重生的秘密,也没有提及陈三那个关键的证人。有些底牌,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李元培沉默了。
雅室里的茶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凝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照在李元培花白的鬓角上,那些白发在光下格外刺眼。
良久,他缓缓开口:“殿下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查。”康怡只说了一个字。
“如何查?”
“先从那些高中者的背景查起。”康怡道,“查他们考前与谁接触过,家中最近有无异常开支。再查钱大人的财务——他一个四品官,俸禄几何?如何买得起城西的宅院?还有那些突然阔绰起来的誊录生,他们的钱从何而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李大人,此事牵涉的恐怕不止钱益一人。您若真要查,需得谨慎。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们销毁证据,甚至……对您不利。”
李元培抬起头,看着康怡。
眼前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面容清丽,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对官场规则、人心算计的了解,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他忽然想起一些传闻——关于这位长公主在冬赈中的作为,关于她暗中庇护灾民,关于她与镇北侯世子的往来,关于她府中那位神秘的谋士沈青崖。
也许,他找对人了。
“殿下,”李元培站起身,郑重地躬身一礼,“老臣为官三十载,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今日既知此事,断不能坐视不理。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若连这里都污浊不堪,大周还有何希望?”
他直起身,眼中燃起一团火:“老臣会按殿下所言,暗中调查。若查实证据,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上奏天听,弹劾到底!”
康怡也站起身,还了一礼:“李大人高义。只是……”
“殿下请讲。”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康怡道,“钱益背后,恐怕还有人。李大人调查时,切莫单独行动,身边需有可靠之人护卫。若有需要,可派人到怡兰轩寻苏婉。”
李元培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老臣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元培便告辞离去。苏婉送他出门,回来时,见康怡仍站在窗边,望着那株老梅出神。
“殿下,”苏婉轻声道,“李大人会成功吗?”
“他会查到证据的。”康怡没有回头,“但能不能扳倒钱益,还要看钱益背后的人,肯不肯保他。”
“您是说……严首辅?”
康怡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大了些,老梅的枝叶剧烈摇晃起来。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青石地上。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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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益觉得最近有些不对劲。
先是礼部衙门里,几个平时对他毕恭毕敬的小吏,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再是前日去严府拜见,门房说首辅大人身体不适,不见客——可他明明看见严嵩的轿子刚从宫里回来。
今日更怪。
他下朝回府,轿子经过青云街时,看见李元培从清心茶舍出来。老御史穿着常服,行色匆匆,钻进一顶青布小轿就走了。钱益心里咯噔一下——清心茶舍那种地方,李元培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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