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拘强弱,女婿必须精挑细选,这是与世皆知的道理。哪怕是众神的女主人,选婿也得斟酌再三。

弱者千篇一律,大神各个不同。

放眼天父宙斯的所有非婚生子和婚生子中,远射之王、预言之神阿波罗算是最出挑的一个。天神都荣耀,他的荣光仅次于父亲宙斯;天神都俊美,他的容貌连美神都挑不出一点瑕疵;天神都傲慢,他的刻薄狠毒在奥林波斯也是独树一帜。

他是天父宙斯与女神勒托的儿子,上头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被尊为群兽女王的猎神阿尔忒弥斯。一者为德尔斐神谕所之主,一者被以弗所大庙供奉,姐弟俩皆是威仪酷烈,赫赫煌煌的大神,为他们的母亲勒托争得荣耀。

这般人物,一定不是佳婿人选。

至少天后赫拉是这样认为的。更何况她与勒托以及勒托之子素来相看两相厌,见面必争,仇怨颇深。在众神齐聚的宴会上,也少不了互相刻薄几句。

排除阿波罗,偌大的奥林波斯雪岭上,可供挑选的女婿人选就更少了。少到只剩下一个,脚踝生翼的神使赫尔墨斯。

天后赫拉将目光移到神使身上,见他有说有笑,便在心中思忖:赫尔墨斯行事机敏,形容俊俏,又十分知情知趣,恰好小女儿赫柏也十分亲近于他。虽说他斩杀阿尔戈斯教自己十分不悦,那也是陈年旧事了。难得女儿亲昵他,此神也乖觉伶俐,他母亲迈亚更是个谨小慎微的,不比那些个明里哭哭啼啼,暗里和儿子一起膈应人的家伙!就是他罢,宴会结束就催宙斯下令定亲。

她正思索,身旁的伴侣忽然放下酒杯,抬起权杖令诸神谛听:不久将有一位神明登上奥林波斯雪岭,加入永生的天神行列。

沉默片刻。

不知何时坐回来的不和女神率先举杯,为神王庆贺。大殿内祝贺声随之起伏了一阵,众神懒懒散散地应过,面上不显,心里揣测,又是宙斯与哪位女神的私生子?

神后赫拉闻言,心中雪亮一片。女神所出?恐怕是那个被送到世界边缘藏起来的家伙,被宙斯缝在大腿养的半神私生子!

她冷冷一笑,坐直了身体。为小女儿计划婚姻之事先往后搁,须得先找个人出一通气。奥林波斯女王的目光有如雷电般闪动,锐利亮烈,诸神都自发移开了视线,不与火气上头的天后对视。

除了预言之神。阿波罗并没与天后对视,却也没把她放在眼里。自顾自地调弄着里拉琴的琴弦,斜倚坐榻,皱眉凝思。歌喉秀美的缪斯们簇拥他,微语低笑,絮絮闲话,蓝眼低垂,月桂冠缀在浓密的金发间,箭袋高挂身后优美的立柱上。早前箭袋上插着的芍药花已被摘下来另放别处。

神后赫拉嘴角挂起微笑,眉上的秀丽额头显露不悦。她发起攻击,出言讥笑:“瞧瞧,奥林波斯都快成人间的市集了,凭谁都能往上爬。勒托之子,你说说,你开的这个坏头什么时候才能收住。”

“天后陛下说得不错,奥林波斯的金色厅堂现下的确是人间的市集。”阿波罗停了动作,懒洋洋地微笑道:“争执谩侮毫无必要,我等众神何必像街巷里的女人那样互相攻讦呢?徒然让暴怒夺走理智,不顾体统,毫无体面。”

“但有一点,我想同天后陛下辨明一番。”他的唇角翘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我以为,凡收不住的,才是好东西,譬如春天的花朵,杯中的琼浆,我们天神的快乐。凡收得住的,那才是坏东西。”

好刻薄的话!谁不知神后赫拉是神王宙斯最后所娶的那一位配偶。

眼看赫拉脸色巨变,阿波罗之母、哺育女神勒托适时地啜泣起来:“福玻斯,我的孩子,别冲撞赫拉陛下。你还记得我们母子当年怎么满世界流浪的吗?找不到一块土地肯做你出生的襁褓!”

眼泪扑簌簌落出,淌过女神勒托美丽温婉的脸庞,如克里特岛的珍珠般滚了一桌子,真是我见犹怜。

阿尔忒弥斯给母亲递过一块亚麻细绢,擦拭眼泪。其余诸神劝的劝,看的看,都不太上心。大家都知道,勒托柔弱的泪水就如夏季偶尔被宙斯放下神山的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用来帮儿子挤兑神后赫拉。

“那不是太好了?少一个天神的祸害。”神后胸口起伏数度,冷笑回敬。一扔金杯,厉声呵斥祸首:“宙斯!你还管不管你的好儿子了!”

见神王再次露出头疼的表情,坐在众神间的赫尔墨斯暗笑一声,已猜到这位父亲要说的话。

“赫拉,不要对众神大发雷霆。阿波罗,你那张嘴真是,马上回提洛岛思过。还有你,勒托,眼泪收收!天天闹成这样,我……——我有个好主意!”

瞟见阿波罗正把玩的那朵粉色芍药,宙斯灵光一动,再次抬起权杖,隔开赫拉冲自己脸上抓来的双手,提高了声音:

“你们这般争吵不休,没完没了。不若结一门婚事,大家做亲戚。”

什么婚事?什么亲戚?众神的目光围拢过来。

“我光辉的儿子阿波罗。还有……”宙斯一指讥诮笑意还挂在脸上的预言神,又指了半天,没指到早退缺席的另外一位,便直接宣布,“还有我的小青春赫柏。他们容貌相当,身份相配,正宜结成一桩婚姻。”

须臾安静,众神轰然。

“我不同意!”纷乱嘈杂中,两位女神一起叫道。

“我的女儿怎能嫁给她的儿子!”“怎能让我的儿子娶她的女儿!”

“宙斯,你说句话!”

宙斯靠在宝座上,瞧瞧赫拉气红了的脸,又看看勒托气哭了的眼。“你们做了亲戚,就不用再吵架了,多好。”他泰然地答道,将权杖往地上一敲:

“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反驳我的训示。”

这事别想混过去。赫拉迅速找到两个姐姐,农神德墨忒尔与家庭灶火之神赫斯提亚,三姊妹一起向宙斯施压,红脸白脸,时恨时骂,反复劝诫。另一边,女神中最温柔的勒托也坐到宙斯跟前,哭了一场又一场,凄凄惨惨,憔憔悴悴,好不可怜。

宙斯不为所动,他一向以为自己的突发奇想十分合宜。任凭妻子赫拉如何发火动怒,情人勒托如何假哭真哭。天父的决定,就如奥林波斯的雪岭冰川一般巍巍峨峨,不可动摇。

没奈何,两家人只得面和心不和,皮笑肉不笑地准备起婚礼来。已失了里子,不能再失了面子。

没成想,素来刻薄的预言神竟没口吐恶言,顺从了父亲的安排。姐姐阿尔忒弥斯陪他一起回到大海上的提洛岛,指挥宁芙侍女们收拾宫宅,装饰寝卧,预备迎入新妇。母亲勒托哭得眼眶疼心口闷,一开口嘴唇就颤颤地动,索性/交托给女儿去帮衬,自己反身回了吕西亚。阿尔忒弥斯便忙前忙后,又是挑选聘礼,又是准备喜食。还要硬着头皮去同新娘子的母亲、神后赫拉打交道,商议婚宴场地婚礼行程,好似娶亲的是她这个处女神一般!

阿波罗自己呢,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回婚房,转身去了德尔斐,闭门高卧。偶尔想召众缪斯下来唱一支颂歌,缪斯们笑着推了,说忙着练习婚仪的祝乐呢,您婚礼上要用的!您呀,还是自娱自乐吧。

奥林波斯山上,匠神赫淮斯托斯遵从母亲的命令,昼夜不休,为妹妹打造首饰器具。美惠三女神准备婚袍妆饰,时序三女神则负责婚仪礼节。厄勒梯亚每日陪伴母亲去选宝物,到父亲宙斯的宝库内,看什么顺眼就拿什么。阿瑞斯和埃倪奥不需要出力,这种事情他俩完全不中用。

自以为解决绵延神山数千年的一大祸端,宙斯慈父心肠额外涌动,常来关心小女儿的婚嫁筹备。做父亲的又拿了不少私藏的好东西出来,要为幺女增光。他越殷勤,赫拉的脸色越难看,一恨这桩姻亲,二恨还有私房,说不上几句就要打骂,撵得丈夫宙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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