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冬。
广州的秋总是短暂得抓不住痕迹,几场夜风过境,温度便骤然跌落。清晨的风卷着刺骨的凉意扑进城市街巷,往日燥热的岭南小城,终于褪去盛夏余温,染上深冬独有的清冷萧瑟。
广州一中的凤凰木落尽了最后一批残叶,枝桠疏朗地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连贯穿初高中部的那条网红连廊,都少了往日飞絮漫舞的温柔景致。风穿过白色护栏的缝隙,带着凛冽的冬意,扫过整条悠长廊道,吹得校服衣角猎猎作响,清冷又荒芜。
入冬之后的校园,连喧嚣都淡了几分。
白日天光变短,清晨七点的校园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教学楼灯火通明,暖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铺洒出来,落在湿漉漉的校道上,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斑,勉强抵消深冬的冷寂。
早读铃声准时响彻校园,清脆绵长,刺破清晨的静谧。
初三教学楼的班级尽数落座,琅琅书声层层叠叠漫开,填满整栋教学楼的空旷长廊。
唯独初三一班,安静得格外出格。
不是死寂沉闷,而是一种自带距离感的清冷规整。
全班无人嬉闹,无人走神,无人交头接耳,所有人低头垂眸,执笔默读,节奏整齐划一。而这份极致的自律与安静,源头从来都只有一个。
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周亦珩坐在那里。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肩线利落紧绷,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松懈懒散,坐姿标准得如同精准丈量过。浅色系的眼眸垂落,长睫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淡漠清冷的平静。
他是天生的冷性骨相。
中德混血带来的深邃立体五官,放在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少了凌厉攻击性,多了几分干净疏离的矜贵。皮肤是冷调的白,下颌线利落冷硬,唇色偏淡,整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冷淡、自持、无波无澜。
从入学至今,全校所有人早已习惯。
这位初三封顶的学神兼校霸,天生无喜无怒。
打架对峙从无波澜,碾压榜单从无得意,被人挑衅从无失态,被人追捧从无动容。他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小型冰山,稳稳扎根在初三最耀眼的位置,桀骜却克制,耀眼却疏离,万人瞩目,万事无心。
窗外冬风呼啸,枝桠摇晃,光影斑驳错乱。
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上,明明是鲜活滚烫的年少皮囊,却偏生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沉寂。
他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指节干净分明,力度平稳,笔尖落在书页字句之间,逐行默读,节奏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周遭的喧闹、书声、细碎动静,仿佛全部被他周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不入眼底,不乱心神。
自从和周亦琛捅破那层隐忍数年的禁忌心意之后,他的外表没有发生分毫变化。
依旧冷、依旧淡、依旧疏离、依旧万事不挂于心。
唯一变的,只有心底。
冰封十几年的隐秘心动,一旦破土,便再也封不住。却因为血脉桎梏、世俗规矩、身份枷锁,只能更深地藏、更紧地锁、更克制地隐忍。
无人窥见的冰山底层,早已翻天覆地,暗流汹涌。
表面,依旧是那座无人能近、无人能驯、无人能乱其心神的小冰山。
“珩哥,昨天发的期末复习汇总,你看了吗?”
身侧,方泽宇压低声音,轻轻侧头过来问话,气息放得极轻,生怕打乱周遭安静,更怕扰了这位素来喜静的同桌。
全班敢在早读期间主动和周亦珩搭话的人,寥寥无几。
也就从小一起长大的方泽宇、裴聿扬几人,摸清他清冷外壳下的温和分寸,知晓他虽冷淡却从不无故迁怒,才敢偶尔小声搭话。
周亦珩视线未离书页,睫毛未颤,语调平平,音量极淡:“看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字词,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清冷、精简、不废话、不拖沓。
裴聿扬从前排回过头,眉眼带着几分备考的倦怠,小声叹气:“期末统考越来越近了,今年全市联考难度翻倍,听说高三模考已经崩了一大片,我们初三这次压力也超大。”
凌萧逸坐在斜前方,闻言轻轻点头,声线温柔细软:“陆老师说,这次期末是全市统一阅卷,排名全市公示,算是中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摸底。”
班里不少同学闻言,都默默攥紧了笔,眼底多了几分紧绷。
唯独周亦珩,依旧平静无波。
对旁人而言至关重要、足以决定后续分班定位、中考排位的全市统考,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寻常发挥。
他从来不需要依靠一场考试证明自己。
榜单第一,于他不是目标,是常态。
“慌什么。”
周亦珩终于抬眸,浅色瞳仁淡淡扫过躁动的几人,语气清冷平稳,没有半分戏谑安抚,只是陈述事实。
“基础扎实,正常发挥,就不会崩。”
短短一句话,沉稳得不像十六岁少年。
他天生冷静,天生自持,天生心态稳如磐石。无论大考小考,从来无波澜、无紧张、无焦虑,输赢得失,皆不扰心。
这也是全校最服他的地方。
不仅赢在天赋、赢在实力、赢在身手,更赢在心性。
桀骜却沉稳,张扬却克制,年少却老成。
裴聿扬被他一句话稳稳安下心,笑着耸肩:“也是,有我们珩哥在,感觉再难的题都不算事。”
方泽宇打趣:“主要是珩哥有靠山,亲哥还是周亦琛,双学神兜底,全市随便杀。”
话音落下,周亦珩指尖微顿。
极细微的一个停顿,快得无人察觉。
旁人嘴里轻飘飘的“靠山”,于他而言,是藏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爱了十几年的满心滚烫。
是禁忌,是软肋,是唯一心动,是毕生克制。
他面上不动声色,垂眸继续看书,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考试靠自己。”
不攀附、不依托、不借任何人光环。
哪怕那个人是周亦琛。
他的骄傲、他的倔强、他的清冷自持,从不允许自己依附任何人。
哪怕心知那个人永远为他兜底,永远为他破例,永远为他偏爱到底。
也依旧不行。
同一时刻,高中部二楼。
高二班级同样晨读正酣。
相比于初三的青春躁动、少年鲜活,高二的班级氛围更显沉静克制。褪去初中学段的稚气轻狂,多了几分临近升学的紧绷稳重。
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少年身影。
周亦琛垂眸看书。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彻底长开,身形挺拔修长,肩线宽直利落,白衬衫纽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规整得一丝不苟,干净清冷,禁欲感拉满。
眉眼是极致的冷淡疏离。
眼型偏长,瞳色清黑,眸光沉静无波,不笑、不躁、不浮、不厉,只是淡淡的淡漠,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霜。
他比周亦珩更静、更冷、更沉。
如果说周亦珩是带锋芒的冰山,桀骜张扬、外冷内柔,那周亦琛便是深海冰层,深沉内敛、无波无澜,从外到内,冷得彻底。
全校皆知。
周亦琛无爱好、无偏爱、无情绪、无绯闻、无破例。
一心向学,常年稳居年级榜首,跆拳道十段,身手顶尖,家世优越,样貌拔尖,却偏偏清冷寡言,疏离众生,不染半分烟火气。
宋屿趴在桌子上,小声打了个哈欠,侧头看向旁边认真晨读、半点不走神的人,无奈低叹。
“真的服了你,冬天大清早这么冷,你居然能全程零走神。”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没有疲惫神经。”
陆时衍低声附和:“上周球赛、联考、刷题连轴转,我们几个都累垮了,你依旧稳得离谱,心态和机器一样。”
周亦琛视线未移,书页翻动的动作平稳有序,嗓音低冷清淡,随口应声:“习惯。”
依旧是极简的回答。
他素来话少,不爱闲谈,不爱废话,不爱参与周遭所有无意义的热闹与八卦。
姜清彦坐在斜对角,视线隔着几排桌椅,淡淡落在周亦琛身上。
眼底依旧是常年不变的较劲与不甘。
他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旁人眼里的天才、学神、别人家的孩子。直到遇上周亦琛,所有光环尽数被压盖。
无论努力多久、熬夜多久、刷题多久,永远差一截。
差的不是天赋,是心性。
周亦琛的冷静、克制、通透、自持,是普通人永远学不来的极致。
早读过半,窗外冬风更烈,吹动玻璃哗哗轻响。
班里不少同学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借着短暂的空隙喘息、走神、放松。
唯独周亦琛,从头到尾,姿势未变,眸光未移,心绪未乱。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指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
心底悄然掠过一道浅影。
是清晨出门时,寒风里少年清冷挺拔的侧脸。
入冬后的广州清晨极冷,雾气浓重。
两人一如既往,并肩出门,步行去往学校。
一路无言。
两座冰山同行,从来无需热闹寒暄。
安静、默契、自持,是他们十几年如一日的相处常态。
清晨风大,刺骨寒凉。
他走在外侧,无声替身侧的小孩挡去大半风口,动作自然得做了十几年,早已刻进本能,无需思考,无需刻意。
周亦珩素来怕冷,却从来不说。
少年高傲清冷,从不示弱,从不喊累,从不喊冷,哪怕寒风刮得耳尖泛红,也依旧脊背挺直,面色淡然,半点不露怯懦。
他全都看在眼里。
十几年,细微分毫,尽数尽收眼底。
从前,只能以兄长的名义悄悄护着、悄悄偏爱、悄悄隐忍。
如今,心意互通,心知双向,却只能比从前更加克制、更加收敛、更加分寸得体。
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刻,不是热恋升温,而是极致退避。
他们不敢逾矩,不敢越线,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半分异样。
世俗、血缘、校规、流言、家庭、未来。
每一座大山,都足以压垮两个少年的半生。
所以只能藏。
藏心动、藏偏爱、藏隐忍、藏深情、藏眼底所有的暗流汹涌。
人前,疏离、体面、规矩、普通兄弟。
人后,沉默、默契、相守、克制深爱。
宋屿不知道他心底翻涌的思绪,只当他一如既往心如止水,继续小声闲聊:“这周周六,成都一中那边又要过来串门,江逾白和林屿,说是专门过来逛街,顺便绕一趟我们学校。”
陆时衍挑眉:“那俩大佬是真闲,隔三差五跨城跑。”
“主要是林屿。”宋屿轻笑,“他上次球赛看完珩哥,就一直念叨,说难得遇见同段位的冰山校霸,想找机会切磋。”
话音落下。
一直淡漠无波的周亦琛,眸光极轻地微沉一瞬。
转瞬恢复平静,无人察觉。
他淡淡应声:“随意。”
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心底深处,本能的占有欲悄然翻涌。
他的小孩,清冷桀骜,骄傲自持,是他护了十几年、爱了十几年的唯一执念。
哪怕对方是林屿,是顶级Omega,是同类顶尖,是外人眼中足以匹配周亦珩的耀眼存在。
他依旧不喜。
这份私心,隐秘又偏执,冷沉又滚烫,永远只能压在心底,无人知晓。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
短暂的大课间二十分钟,是全校唯一放松热闹的时刻。
初高中连廊瞬间挤满人流,喧闹声轰然炸开,填满整座校园。
冬风凛冽,穿廊而过,吹得人微微发寒。
初三楼层涌出大批学生,打闹、追逐、闲谈、晒太阳、倚栏吹风,热闹鲜活。
唯独周亦珩一行人,安静得格格不入。
方泽宇、裴聿扬、沈驰野、傅星燃几人靠在栏杆边闲聊打闹,少年气肆意张扬。
凌萧逸、宋祈欣几个女生安静站在一旁闲谈。
周亦珩独自倚在最边角的栏杆处,单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姿挺拔清冷,与世隔绝。
他不参与热闹,不搭话闲谈,不迎合人群,安静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浅眸淡淡,无波无澜。
“珩哥,最近郭昊霖那群人彻底老实了。”傅星燃笑着开口,“自从你和琛哥亲兄弟身份公开,那俩人连路过我们班都绕路,彻底认怂。”
沈驰野嗤笑:“本来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之前敢碰瓷珩哥,纯属不知天高地厚。”
季砚舟淡淡开口:“马上期末,没人敢闹事,温主任最近抓得极严。”
谢听寒懒懒靠着栏杆:“煜涵学长前几天还想找事,看见珩哥直接转头走人。”
几人随口闲谈校园琐事,氛围轻松肆意。
周亦珩始终安静听着,偶尔轻轻颔首,不接话、不参与、不评价。
他向来如此。
校内派系纷争、风头攀比、对错争执,于他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儿戏。
他从不需要靠打架立威、靠争执出名、靠打压旁人稳固地位。
他站在那里,就是顶端。
无需张扬,自带气场。
就在几人闲谈间隙。
连廊人流自动分出一条通路。
几道清挺身影,从高中部缓步走来。
周亦琛、宋屿、陆时衍并肩前行。
少年身姿清冷修长,走在人群中央,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周遭喧闹人声都下意识低了几分。
沿路所有学生,纷纷侧目、退让、观望。
广州一中两大顶级风景,终于再度同框。
初三小冰山,高大二冰山。
一冷桀,一冷沉。
一年少,一成熟。
一双全校公认、无可复刻的绝美亲兄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连廊两端的两人身上。
人人都在期待,一如既往的兄长偏爱、习惯性的照顾、明目张胆的护短。
可今日。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
仅仅一秒。
极淡、极浅、极克制的一眼交汇。
没有停留、没有示意、没有招手、没有言语、没有半分逾矩。
对视落幕,各自移开目光。
周亦琛脚步未停,神色淡漠,径直穿过连廊人流,仿佛只是路过普通同学。
周亦珩依旧倚栏而立,眸光清淡,无波无澜,仿佛未曾看见来人。
疏离、体面、规矩、克制。
完美得无可挑剔。
围观的学生略有遗憾,却也全然接受。
毕竟,这才是周氏兄弟的常态。
两座冰山,本就清冷寡言,本就不喜张扬,本就从不爱在人前亲昵热闹。
只有远远站在楼梯转角、刚好路过的姜清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两人极致避嫌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太规矩了。
规矩得过分刻意。
寻常亲兄弟,再冷淡,也不至于如此形同路人、两两无视。
可念头转瞬即逝。
他压下心底异样,只当是两人性格皆冷,不喜人前亲近。
课间二十分钟转瞬而过。
上课铃响,人流散尽,连廊再度恢复清冷。
一整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
冬日的课堂安静紧绷,所有人都在为期末统考埋头冲刺。
周亦珩听课极稳,全程专注,眼神笃定,思绪清晰,没有半分走神。
哪怕心底藏着汹涌暗流,面上依旧是那座稳如磐石的冰山。
中午放学。
全校人流汹涌涌出教学楼。
冬日正午的阳光难得破开浓雾,落出一点温柔暖意,洒在校道上,驱散些许寒凉。
周亦珩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依旧是习惯性的老位置——初高中连廊栏杆边。
他站在老地方等候,身姿挺拔,神色冷淡,安静伫立,周遭喧嚣不扰其身。
没过片刻,身后传来沉稳渐近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十几年默契,早已熟到极致。
周身气息、走路节奏、呼吸频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亦琛停在他身后半步距离。
“走了。”
清冷低哑的嗓音,轻轻落下。
“嗯。”
周亦珩淡淡应声,转身并肩同行。
出校道路人流密集,全校学生挤挤攘攘,热闹喧嚣。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之中,不说话、不打闹、不亲近,隔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外人眼里,就是一对规矩懂事、清冷内敛、各自优秀的亲兄弟。
无人知晓,两人眼底藏着岁岁年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走出校门,远离师生视线,周遭喧嚣渐退。
冬日风凉,吹得少年校服轻轻晃动。
周亦琛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混血精致的冷侧脸上,柔和了几分平日里的桀骜锋利,却依旧清冷疏离。
“早上风大,冻到没有。”
一句极轻极淡的询问,只有两人听得见。
没有宠溺、没有温柔、没有暧昧,只是兄长最得体的关心。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亦珩目视前方,脚步未停,语气平平:“没有。”
“下周降温。”周亦琛淡淡叮嘱,“多穿一件,别硬扛。”
他太了解他的小孩。
天生傲骨,从不示弱,哪怕冻得发抖,也绝不会开口说冷。
从小到大,向来如此。
周亦珩轻轻颔首:“你也是。”
极简的对话,极简的关心,极简的温柔。
两座冰山的相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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