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竟客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着了,推开门,不见岑平越,倒是赵点青双手插着兜,温和的笑脸上罕见的不太挂得住。

“平越说五点半叫你起来,他单位临时有事,人先回去了。”

赵点青三言两语解释完,陈竟客点头。岑平越帮他忙前忙后,自己工作性质特殊,又不能真丢在一边,这两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况且这种场合,岑平越不太方便露面。

赵点青明显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为爱人解释道:“我留在这里,没事。”最近追打的严,他和岑平越秘密着恋爱,弄的人作风问题打了好几次电话。

岑家人不看好他们,再说岑平越又不愿意靠赵家,一个人算是犟上了,弄的连陪陈竟客的功夫都没有。

这种时候有人帮衬,雪中送炭,足以见真情了。陈竟客不求多,哑声说了句:“谢谢。”

太多言辞反而表达不了意思,睡了一个午觉,仿佛把他脑中那些复杂的情绪一并带走了,呼吸时的确松快很多。

看了眼时间,接完华瑜莲回来,夜里还有守灵。

陈家宅邸的院落僻静,他父亲退休后,便在青山近郊的老宅基础上又修修补补,再建了起来。

不过就陈竟客这么一个独子,平时也不见得回家,陈崇肃身体吃不消,住进医院疗养后,屋子于是更空了。

陈竟客站在楼梯边,看着平时空荡的大厅来人络绎。

和父亲的旧友同事一一打过招呼,手握的发疼了,陈竟客深深鞠了躬,跟着指引往外走。

出现在门口的女人漫不经心扫了一圈,连连微笑,最终目光锁定了他。

母子二人都是黑衣,站在一块倒是眉眼更酷似,陈竟客压下唇角,礼貌地喊了声:“妈,您回来了。”

母亲见到孩子,第一眼永远是打量。华瑜莲唇边溢出声叹息,道:“瘦了。”

“您也是。”陈竟客对她大概不知道说什么,闪身让出一条路,示意要去殡仪馆。

“我瘦了不要紧,你工作着,身体吃不消。”

陈竟客闻言,道:“您的身体也重要。”

“妈老了,你还年轻呢。”华瑜莲轻笑,“你也快三十了,还不着急成家立业。电影这一块是拍起来了,但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也没人照顾着,这怎么行?”

聊着聊着,寒暄的话头转回陈竟客头上。骤然被成家一词砸中,听的他发愣。

“我暂时没这个念头。”他说,“成家,立业。”

更何况性取向在那里摆着,他没和家里人出柜,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华瑜莲脸上看不出什么愁容惨淡,注意力依旧倾泻在儿子身上:“这是你没遇见什么好孩子,我身边几个助理,还有你伯母那边,多帮你相看着,最好还是有个伴。”

这漂亮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反而稍显讽刺。

陈竟客从没想过有个家,也不觉得自己真能为谁负责,一点点见爱情缓慢地埋到婚姻的名字下面。

所以母亲的话让他皱了皱眉。

华瑜莲笑了笑。

人到了年纪,更容易为自己以往的冲动后悔,她拿捏人心了半辈子,看到儿子孤零零,还是忍不住学着以前别人送她的话,再讲了出来。

口口相传也就这样了。

不过这半辈子,她也渐渐想的透彻了。人这一生,愈是压抑着什么愈久,想要的冲动便会在爆发的那天山呼海啸,不可制止。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是向往逍遥快活,觉得这就是活了,不受拘束,到了求安稳的年纪,又开始缅怀。

儿子现在是口口声声说着没打算,眼睛一直往别处看,却像心不在焉,不是心里没有人的样子。

不过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竟客和她不亲,她这么多年也想过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对这个家没有情感。

年轻时也一门心思投进的家族生意,父母过世,只得她一个人把华氏扛起来。

不然也不会嫁给一个自己在首都草草结识,甚至不算爱上过的男人,又仓促奉子成婚有了陈竟客。

这么多年名利财富什么没得到,陈崇肃死了,几十年夫妻,她居然内心也没什么涟漪。

能牵动些许人心的,也只有这个血肉相连的儿子了,可陈竟客的态度在这里,她想过回来后母子谅解,万一有机会和好呢。

老了就想要安稳,也想着天伦之乐。

她放缓了语气,让自己听起来不这么像催:“不过你自己的事,妈就是给点意见,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我再看看吧。”陈竟客勉强回答,算是搪塞过去。

陈竟客和她讲话还是像没话找话。

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她来了,最后一块陈家的拼图也凑齐,为她接风洗尘,也是为陈崇肃送最后一程。

华瑜莲局上坐主位,陈竟客作陪,在她下首位置。一顿饭功夫,儿子手机锁屏着没打开,安安静静和周围人偶尔攀谈,礼貌地道谢。

她注意到了什么。

看时间的间隙,陈竟客停留的时间总归会长一点,像在等什么,华瑜莲不是故意,瞥见的密密麻麻都是清一色的“节哀。”

不过这应该不是陈竟客想看到的,因为他看完后,没回也没删,直接锁屏了。

生意场磨砺下来的人,早就成了人精,华瑜莲微妙的觉得陈竟客在等着什么,或许还不到等的程度。

总之像在期待。

颇为稀奇。

陈竟客是一直神游天外,他撑着下巴,目送来来往往一茬一茬的人,有敬酒到他面前的,也有他要去维护的旧识。

等真坐下来,心里忽然感觉有些空。

陈崇肃生前做了什么,对外依旧是光明磊落这么个人物。有妻儿有地位,生前身后还有人挂念着。

那等他日后呢。

华瑜莲的话他不认,却也真真切切暗中刺痛他最近的杂乱心绪。

可能漂泊惯了,人真的会想要寻求一个安稳的怀抱,全然被接纳,有个记住他是谁的归处。

要么就是日后人化作一捧黄土……哦,现在火化时代还只能说,化作一捧骨灰。存在都不在了,跟着自己那些电影,留在些许人记忆里。

倘若没有电影呢。

这是陈竟客第一次,无比的这么察觉自己的窘迫,年少时可以逃到天涯海角不去想,上了年纪,他也确实开始眷恋某些温度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傻乎乎把旧事重提,将心扉给齐行山展露的一干二净。

绵长的情绪酝酿着,陈竟客终于空闲下来,自己认真一想,他对齐行山的感情确实已经不甚纯洁了。

渴望被他爱,被接纳,甚至那些生理性的冲动还没有消退。

再怎么说,他已经无可避免的,放不下这个小他七岁的人了。

“小客啊,节哀——”

玻璃杯磕碰,陈竟客举杯回敬来人,眯了眯眼,他认出来了给他递酒的人是谁,陈崇肃几十年的老领导。

老人满头白发,精神却很不错,目光仍旧炯炯。哪里有长者敬酒的道理,陈竟客赶忙起身,为老人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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