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照熟门熟路地坐下,胳膊肘撑在案几上,从头到尾,把姜弥扫了一遍——她今日穿得清雅,内衬外衫皆是雨过天青的颜色,配上简约发髻,的确有几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可,这是添妆宴!
她穿成这样,像是去参加诗会似的,怎么看,怎么碍眼。
“你府中的妆娘难道吃醉了酒?”
魏照皱起眉头,不客气地刺了一句,紧盯姜弥,神色里带着点不解。
“今日可是赏花宴,建安城的贵客都来了,外头桂花开得金灿灿的,你就穿这一身,也不怕走几步就瞧不见人?”
连翘在门口偷偷翻了白眼,自从春猎时,魏照闯了祸,还要魏家三郎和郡主一起替她遮掩,她对其,就生不出任何好感。
要不是看在未来会成亲戚的份上,她早把人赶出去了,还由得她在这里大放厥词。
姜弥顿了顿,好笑地觑着她。
魏照倒是花团锦簇的,亮色不要钱似的往身上堆,偏偏她年岁小,五官精致,那张小脸线条流畅,遇上浓墨重彩,反而光彩照人,有着女儿家的可爱。
“我这一身……”
姜弥低头打量,故作稀奇地望向魏照,语气温柔,“魏家妹妹,有何高见呀?”
“高见谈不上。”
魏照把手里的小盒子放下,快步走到姜弥身边,叉着腰道,“我就是嫌弃。”
她口无遮拦,仿佛也不怕姜弥气恼,稍一琢磨,就开始指指点点,“雨过天青本是雅致之色,配东珠虽显温润清贵,但也正因如此,锋芒都被那股淡意压住了。待会儿满建安的贵妇人往那儿一站,个个珠光宝气、金翠满头,你这点光彩,谁还瞧得见?”
她说得笃定,细究还真有些道理。
只是这话从魏照嘴里冒出来,更显得奇怪。
姜弥挑眉,似笑非笑道:“奇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压我一头?若我今日不够出众,被别人比下去,你应该乐见其成才是?”
魏照面色僵了僵,沾上几分不好意思,讪讪“哼”了一声,下巴扬起,狡辩道,“我当然不想你出风头,但是呢……”
她勉为其难地撇撇嘴,“这场赏花宴,是长公主府和魏家一起置办的,你愿意丢脸我不管,可你穿得素净,旁人看了,还以为我们魏家苛待未过门的新妇,到时候,那些闲言碎语冲着魏家来,一人一口唾沫,还不被淹死呀。”
姜弥低低发笑,原来这个道理,魏照从来都懂,只是之前那些唾沫喷在姜弥身上,她根本不在乎罢了。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魏照心虚地看了两眼姜弥,总觉得她经历北凉的遭遇后,像突然开悟似的,眼神里每每都透出无法言说的锐利,仿佛浑身上下,连心头在想什么,都被她看穿了。
她咳嗽一声,手指无意识拨弄着衣衫上的流苏,偷偷嘀咕道,“你穿得这么素,我倒打扮得招摇,祖母瞧见,又要罚我跪祠堂了。”
姜弥哑然失笑,原来最根本的缘由,在这里啊。
魏家行事严谨,偏魏照是个万事要争高低的张扬性子,以前在宴席诗会上,她都打扮出众,恨不得把全城女子都比下去。
为着这事,没少被自家祖母念叨。
先前春猎闯了大祸,冲撞了陛下。
恐怕魏谦回去如实禀告后,她吃了不少苦头,整日都在家中抄经。
“你方才说,外头宾客都到了?”
姜弥闲心上来,逗着魏照,眨了眨眼,“既然时不我待,哪还有工夫给我更衣?不如,就这般出去吧,有人问起来,我一定引经据典,让你们魏家免于丢脸。”
她勾着唇,浅笑商量,“怎么样?”
“不好!”魏照急切拒绝,她顾不得姜弥多想,鼓着腮帮子指挥道,“你们两个,快给嘉宁换身华贵的,颜色越亮越好,还有那满头珠钗,全都拔掉,换我这个。”
她不管赤芍和连翘的反应,转身拿过案几上的小盒子——这东西她刚刚一直捧在手里。
姜弥并未喝止,带着点捉弄成功的得意,看向那盒子。
这东西不过手掌大小,木料上佳,表面刻着并蒂莲的图案,最中间,还印着浅浅的三个字,“珍宝楼”。
她听说过,好像是城中极负盛名的首饰铺子,里头的钗环,都由掌柜亲手打造,每样只有一套,价值千金。
“喏。”
魏照不情不愿递过去,指腹缓缓划过上头的字。
姜弥接过,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内,一套完整的头面静静躺着——累丝为骨,取海棠承露之意,主簪仅仅两指宽,金线层层盘绕成花瓣,边缘则用珐琅点缀,花心一点胭脂红,晕染成杏粉、鹅黄,如同刚被露水浸润。
花蕊处嵌着数粒小巧的鸽血宝石,有着隐秘的艳丽。
耳珰用薄如蝉翼的银胎夹成琉璃双蝶,随着角度变化,颜色也有些细微区别,可见巧思。
这些工艺不输皇宫大内,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你兄长挑的?”
姜弥瞬间就猜出是何人的手笔。
魏照垂眸,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头,语带无奈,“我兄长那人,古板守礼,非要遵守婚前不可多见的规矩,又说内宅,寻常男子若无长辈在侧,不可近身,怕冲撞了你。”
她努努嘴,指向盒子,“这头面,只好我替他带进来了。”
姜弥取出耳珰,指尖碰了碰蝶翼,那两只蝴蝶,就像乞巧灯会的花灯,晃来晃去,让视线模糊一片。
魏谦的性子,向来把她的名声放在第一位,总是恪守礼仪,生怕僭越了她。
换做建安的贵女,应当觉得安心暖意。
可在她这里,心间依旧空荡荡的,泛出的,更多是拉扯的酸楚。
她选魏谦,本就抱有一丝隐秘的心思,希望母亲能满意,希望日后能平稳。
少了心动的纯粹,多了入世的考量。
但魏谦不知道,面对自己的坦诚,再三保证不会介意那些流言,也要推进婚约。
既然如此,她也应该给足体面。
姜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头面搁在妆奁上,轻声夸赞道:“你家兄长心思细腻,担心扰了我的名声,才会如此谨慎。你替我同他说一声,这头面,巧夺天工,颜色靓丽,我很喜欢。”
听到她夸自家哥哥,魏照一幅与有荣焉的神情,满口附和道,“我三哥的品味,自然极好。”
她话锋一转,对着姜弥略有不满地“啧”了一声,真心感叹,“我家哥哥生得好,性子也好,还是陛下亲封的探花郎,满建安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可他怎么就……”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姜弥斜睨着她,毫不在意地补足道:“怎么就看上我了?”
魏照索性也不装了,重重点头,“对。”
她倚着妆奁,满脸好奇,仔细盯着姜弥,困惑道,“嘉宁,我从小就不喜欢你。你这个人吧,看着书卷气,实际上,心里太有主意,任我再怎么捉弄,你都懒得上当。”
算起来,她们二人认识的时间,可比魏谦长多了。一次又一次交锋中,魏照早就摸清姜弥的脾性,她看上去温温柔柔,实际上心性坚定,想做的事情,一定会想办法做成。
此番遭遇失踪和异国胁迫,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这个人,太过聪明。
而自家哥哥,守旧、四平八稳,就算有着一双笑眼,那也不过是对外的皮相。
他一生顺遂,从祖父那里学来的君子之风,刻在骨子里,甩不脱,就逐渐成了桎梏。真要说,自家哥哥最适合找个家世不显,百依百顺的女子,而不是皇家郡主。
嘉宁背后的皇室,就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利箭,越显赫,越缩手缩脚。
事事都要被压一头的滋味,长久过下去,并非常人能忍受的。
可这些,也就是她不成熟的胡思乱想。魏谦的态度,已然明显,他对嘉宁,上心了。
或许超出了婚约的压迫,生出真切的喜爱。
“我觉得你和我哥哥不是良配。”
魏照开门见山,眉宇倏忽散开,狠狠叹气,摆手道,“可我三哥喜欢你。”
她有些挫败,仿佛想到什么,猛地又来了精神,“这世上,也就我哥哥能做到不计前嫌,嘉宁,你应该珍惜才对。”
“不计前嫌?”姜弥小声重复,尾音颤动。
魏照怕她多想,连忙解释道,“你可不要随便联想啊,魏家才不在乎北凉的事。虽然是你倒霉,但这种事,本就是难以预料的。你如今回来了,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谁敢触你的霉头。”
姜弥轻笑,带着点慈爱的目光,看向魏照,“那你是指什么?”
“七夕灯会,你同北凉信王一起赏灯,他还给你送了贺礼。”
魏照大大咧咧提起那天的事,嫌弃地瞥了一眼妆奁。
“这可是当着我家哥哥的面,你的那些流言,大街小巷都知道了。他还明晃晃地和你接触,也不知道保持距离。”
魏照一手握成拳,一手拍了拍掌心,直白道,“在我看来,这不就是挑衅嘛。谁知道三哥说什么,那是北地风俗不同,让我少计较。”
她想起晚间被教育的话,头就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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