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混乱
屋里很静。
朗樾没有说话。她并不是被说服了。而是,她忽然觉得,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个人,或许真如他所说,不是什么坏东西。
她又静静坐了一会儿 ,才起身走到床边,把那碗小米粥从几上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阿响应该很饿了。”
聆尘低头看着那碗粥。米油已经破了,碎成细小的片,浮在淡黄色的粥面上。几粒枸杞泡开了,颜色褪得很浅。
他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很普通的一碗粥,很好喝,就是已经冷掉了。
朗樾看着他喝粥,忽然问:
“你刚才在玉京台上说的那些话——‘错误的角色’‘站错了序幕’——是什么意思?”
聆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瞳孔反射出朗樾疑惑的神情,沉默了片刻。
“那不是我说的。”他说,带着一丝无奈。
朗樾一愣。
“当然,那也不是阿响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差不多一个多月前,他忽然来了,他借阿响的嘴跟你说了一些话。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去北边’。”
朗樾的心猛地收紧。她追问:“你说的他……是谁?”
聆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沉默了一会儿。
“你应该亲自问他。”
他的语气很轻,但不是推脱——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还会来的。”
朗樾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然后聆尘眨了眨眼。
那层认真的、带着一丝沉重的东西从他脸上慢慢褪了下去,又变回懒散而玩世不恭的样子。
“哎,”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我现在还算是病人呢。”
他的语气里没有撒娇,只有一点无奈的抱怨。
“能不能让人把饭好好吃完啊。”
说完,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冷掉的粥喝完了。
“……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含糊地说,把碗放回几上,“可能。”
——————
夜已经很深了。
往生堂的院落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廊下几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晃。
钟离独自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胡桃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有些乱,走到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树冠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您说,明儿个咱往生堂门口会不会被人踏破?”
钟离没有回头。
“会。”
胡桃揉了揉眼睛。
“我也这么想。”她嘟囔着,“玉京台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总务司虽说什么都不肯透,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明儿一早,想来买香烛的人怕是少不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得让老章多备些香烛纸钱。还有茶水——人多了,总不能让人站着。”
钟离没有说话。
胡桃往他身边凑了凑,仰头看他。
“先生,您今晚怎么还在这儿?”
钟离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堂主不也在此。”
胡桃愣了一下,然后“嗐”了一声。
“我这不是睡不着嘛。”她往廊柱上一靠,“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就想出来走走。”
她把“乱七八糟”四个字咬得很轻。
钟离没有追问。
胡桃靠在那儿,盯着灯笼出神,忽然说:
“我爷爷说过,活得久了,什么事都可能遇上。”
她顿了顿。
“但遇上是一回事,怎么应付是另一回事。”
钟离依旧没有说话。
胡桃侧过头,看着他。
“先生,”她忽然换了语气,带着点生意人的盘算,“您说,这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明儿个真来那么多人,咱的价钱要不要往上提一提?”
钟离看了她一眼。
“堂主做主便是。”
胡桃“嘿”地笑了一声,那点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站在廊下,背对着灯笼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轻了些:
“先生,您说……帝君他老人家,真的已经陨落了吗?”
钟离沉默了片刻。
“总务司既未明说,”他说,“想来还在核查之中。”
胡桃“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了个懒腰。
“行吧,那我回去接着睡。先生您也早点歇着。”
她转身往廊道那头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钟离先生。”
钟离看向她。
胡桃站在灯笼的光里,眼睛亮亮的。
“您……不担心吗?”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担心何事?”
胡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扯了扯嘴角,“就当我睡迷糊了,说胡话呢。”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廊下只剩下钟离一个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棵老槐树。
过了很久,他垂下眼。
极轻地动了动嘴角。
然后他转身,沿着另一条廊道,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
天亮了。
朗樾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方凳上,脖子酸得像被人拧过。窗外透进来的不是晨光,是已经有些刺眼的白——时辰不早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床边。
阿响还睡着。侧脸安静,呼吸绵长,被角滑落了一半。她下意识伸手去掖,指尖刚触到被子,床上的人动了动。
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
朗樾的心提了起来。
那目光先是空茫,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然后——
那双眼睛弯了弯。左边眉毛先动,挑起一点弧度。嘴角抿着,没出声,可那抿着的弧度分明带着一丝狡黠。
朗樾的心沉了下去。
“早啊。”他说,声音轻快,尾音扬着,“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看你那个姿势,脖子应该挺疼的吧。”
不是阿响。
是聆尘。
朗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完全不属于阿响的表情。昨晚那些话——树、疤、愈伤组织——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阿响呢?”她拧着眉,问。
聆尘眨眨眼,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还在睡。”他说,语气平和了些,“不知道要睡多久。”
朗樾垂下眼,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的气息。外面有人在说话,脚步声杂沓,比往常热闹得多。
朗樾心里浮起一丝疑惑,但很快就抛开了。
“我们是来为请仙典仪做准备工作的。如今活计已经结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我们该回去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聆尘在起床。
“行啊。”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就走吧。”
他们刚走出偏院,就迎面撞上了冯仪倌。
她手里抱着一摞簿册,脚步匆匆,看见朗樾,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她问,目光往朗樾身后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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