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贾。不是名字,是活计。
他们说“行曰商,处曰贾”,我是那个“处”的。我坐在市肆后面,等你们来换东西。我坐在那里一辈子,从西周到春秋,从镐京到洛邑,从官家的商铺到自己撑起的摊子。周人说“工商食官”,我年轻时确实吃官家的饭,后来官家管不住了,我也老了。我这一辈子,就是周朝商业从“食官”到“自由”的一辈子。
我出生在洛邑。周公营造的那座城。城方九里,左祖右社,面朝后市。我就住在“后市”那一片。从我记事起,我们这条街上的男人就都是“贾人”。父死子继,工贾不变。我父亲是官贾,我生下来也是官贾。官府给我们口粮,我们替官府卖货。我们卖的东西不是我们自己的,是王室的、是贵族的。青铜器、玉器、丝绸、兵器。我经手过一把剑,剑柄上镶着绿松石,卖给了虢国来的大夫。那剑够买一百个我。
白天,我在市肆里守着。市肆是一长排棚屋,每家一间,前面摆货,后面住人。早晨是朝市,商贾为主;中午是大市,百族为主;傍晚是夕市,贩夫贩妇为主。我们官贾全天都在,没有“收摊”这回事。我见过贵族从车上下来,用铜贝付账,见过妇人用布帛换盐,见过农民抱着一只鸡来换一把锄头。那些交换,我经手的每一笔都刻着“周”字——大雅小雅、关雎鹿鸣,那些诗里没写商人的事。但坐在市肆后面的我,也听见了风。
最让我心跳加速的,是那些从远方来的铜贝。西周中期以后,铜贝已经在市面上流通了。我第一回摸到铜贝的时候,手是抖的。海贝轻,铜贝重。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钱”是有重量的。贝是财富的象征,可那是别人的象征。我经手的铜贝能装满好几只陶罐,但没有一枚是我的。我是官贾,我只是替官家数钱的。那些贝从我的左手流到右手,从我的柜台流到别人的口袋,像河里的水,流过我的手心,从来不留下温度。
西周晚期,天下不太平了。周厉王把山林川泽收归王室,我们这些官贾被管得更严。我被派去郑国,跟着郑桓公东迁。郑桓公是周幽王的司徒,他把一部分商贾迁到新郑,我也在其中。那是第一次,官家允许我们离开官府的商铺——不是放我们走,是让我们跟着走。我带着妻子、儿子,背着一袋铜贝、几匹麻布,从洛邑走到新郑。走在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洛邑。我知道,我可能不会再回去了。
郑国的商业跟镐京和洛邑不一样。东迁之后,官家管不到那么远了。私商开始出现。我也算是私商了——不是我自己选的,是官家管不到我了。我仍然住在市肆后面,但卖的东西不再全是官家的了。我开始卖自己的货:我妻子织的麻布,我从乡下收来的粮食,我从河洛一带贩来的陶器。我不再吃官家的粮了。我在新郑的市场上,第一次真正“卖”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那一笔买卖不大:三匹麻布换了一斗盐。但那一斗盐里的每一粒,都是我的。
我在郑国做了三十年的买卖,赚了一些铜贝。攒了整整一陶罐,埋在我床底下。我不识字,但我认得那些铜贝的模样——上面有简单的花纹,没有文字。铜贝以“寽”为计量单位,一寽是多少我没称过,我只需要知道够不够换一石粟。我攒了十几年,攒了将近两寽。后来天下更乱了。郑国被晋楚两国夹在中间,秦国人从西边来了。弦高犒师那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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