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予荇入府两月,时不时跟着徐真研习香道,虽算不得很精进,但调香的本领增进了不少。

安神香,是她如今最会调的。药理书所写的内容,也对她调香大有帮助,放什么,放多少剂量,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往里混些别的东西,她已心中有数。

听冬序说起,徐真最近头痛的毛病又犯了。夜里一凉,头痛少不得又要发作,定是睡不好。

安神香,府里并不缺,不过她要尽孝心为徐真分忧,也是合情合理。

随予荇让冬序将调制的香丸包好,趁早上去松云园请安的功夫,将安神香丸送了出去。

“听闻母亲近日头痛发作,晚上也不得安寝,儿媳受教于母亲,调了些安神香,略尽心意,还望母亲试试。”

徐真接过装有香丸的盒子,打开轻嗅,随后道:“闻起来,倒像是同府里惯用的安神香味道不一样,像是有些花香。”

“母亲说的是。”随予荇笑道:“我嫌惯用的安神香味道太过单一,便查阅了药理书,往里面掺了些香灵草和合欢花。这两种东西有疏肝解郁之效,闻来也觉淡雅芬芳,想来能让人好眠。”

“不过,儿媳刚接触香道不久,调香的功夫需得精进,这些小玩意,让母亲见笑了。”

“难为你有这番心意。你我果然心意相通,昨日我还跟夏绿说起,房里点的安神香,味道我已经闻腻了,正巧你便送新的来了。”徐真合上盒子,递给夏绿,“仔细收着,今夜我房里点少夫人送来的香丸。”

随予荇垂眼坐下,道:“母亲,头疾可大可小,安神香也是治标不治本,要不还是让大夫来看看。”

徐真道:“不妨事,都是些积年的老毛病了,从前喝过多少药,也未能根治。我现在也想通了,喝药既然不能治本,那我便少喝些,若对药有了依赖,我的身子才算是真的垮了。”

随予荇看出徐真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落寞,到底也没再追问下去。

茶叙片刻,有丫鬟急急入屋,道:“夫人,有客人来了。她自称是少夫人的表婶母,嚷着要来见少夫人。”

徐真看了随予荇一眼,“阿云,是你的亲戚来了?你来河州这么久了,可曾与家里人通过信?”

随予荇捏着帕子,思绪纷飞,面上镇定道:“我在永州的亲戚不多,除了我爹,便还有位住在陈州的堂兄,余下的便是一些平日不常来往的远房亲戚了。但我有一位表婶母?从前也没听我爹提起过,不知是哪一门亲戚。”

徐真给丫鬟使了个眼色,扭头道:“那可要查一查?”

随予荇对这个凭空出现的表婶母没有底,不知她是否真的是秦云的一门亲戚,还是来攀亲戚的人物。但若是由徐真出面,万一这人是真的,那她便有身份暴露的危险,还是先下手为强要好。

“母亲,请容儿媳前去看看。是不是我家的亲戚,我探探便知了。”

徐真点点头,“你去吧,若是发现不对,你便能即刻派人来告诉我,我来处理。”

随予荇一路走到前厅,待站定后,才让冬序将人引进来。

“呀呀呀,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色布裙,发白的两鬓整整齐齐地梳着,用一根木簪子拢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眼睛却是亮亮的,似乎一点也不发怵,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冬序愣了愣,侧身道:“夫人错认了,厅里站着的这位,才是我们的少夫人。”

“哟,你们一个个都穿得极好,我才看花了眼。”妇人爽朗地笑了笑,看见随予荇后,又热情地围上去,“云娘,你还记得我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你娘还在……不知不觉,你便长这么大了,还摇身一变,成了阔绰的少夫人,你娘也能瞑目了。”

随予荇往后一闪,心中也有了思量,冷冷道:“夫人面生得很,我爹下葬时,也没有见过夫人,不知,夫人是我家哪一门的亲戚?”

“你爹去了?唉呀,好人真是不长命。”妇人一点也不见窘迫,“我们住得远,平日也不常走动,你爹的事,也不捎信来说一声,这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也难怪,当时你还小,许多事情不记得了。我们两家同姓,也算是同源,你们没搬出秦家村时,你爹和你表叔,还常常在一块喝酒,一来二去,可不是成了亲戚。论辈分,你还得唤我一句表婶母呢。”

随予荇招来冬序,在冬序耳边低语一句后,冬序便走开了。

随予荇瞥了妇人一眼,径自坐下,“哦,论起来,原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既然我们两家都已不来往许久了,到了我这一辈了,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妇人堆笑道:“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一日为邻,终身为亲。你不能成了人上人,便忘了我们啊!”

“我这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你表叔好赌,将家里的田地都抵出去了。若是填不上赌场的账,我们连屋子都没有了,那可怎么活啊。听说你发迹了,我辗转打听,坐了五日的船,才找到你门前,你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随予荇盯着她,冷嘲道:“既然你丈夫还活着,便不算到绝境。若是赌坊要用命来抵,如今准备棺材也来得及。你我无亲无故,你家的祸事也不是我降下的,我凭何救你?”

妇人一听,气结道:“你你你,不过是嫁了个有身份的丈夫,便以为自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丈夫早便死了,你是为了侯府的钱,装可怜才进了来。若你不帮我们,也不要紧,我去门前闹上几日,把你的贪财的丑事抖搂出来,你看看你这个少夫人还当不当得。”

转而,随予荇笑道:“好啊,你去抖出来啊。若是侯府将我赶出去了,你回去正好也能赶上房子没收,给你丈夫收尸的好时辰。反正,我一丧父丧夫的女子,也没什么顾忌的,往后的生活总也不得你家破人亡要紧。”

妇人脸色骤变,恶狠狠道:“你莫说这些唬我的话,我一旦将事情闹大了,你名声不会好过,我不信,你能舍得金银珠宝,舍得广阔屋舍,舍得有人端茶倒水的生活?你识相的,便花些银子,若是不肯,我们便鱼死网破,反正我横竖走的都是死路。”

随予荇不为所动,片刻后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何人在此喧哗?平白扰人清净?”

四目相对后,随予荇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闻晏安阔步向前,昂头道:“听说有人上门认亲,我来凑凑热闹。不知,这是你哪门亲戚?”

随予荇懒得搭理他,只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进来掺和。”

闻晏安略过她,斜斜一躺,往她旁边的椅子靠下。

“看样子,你们似乎聊得并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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