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之前，我从未相信有谁会为我而来。在这二十年无望的黑暗之中，生与死、痛与怨都是那样的轻盈。可师尊的怒意却让这一切的感受变得鲜活又富于重量，偏偏又是在这样的时机。她的话语、颈间的气味，令那些飞蛾般的渴望和不甘从空洞的胸膛飞出。此时，我突然不想就这样将一切了断。
最遗憾的是，我还未曾亲眼目睹她出剑时的无双风姿就已然败落。幽幽烛光在血雨腥风之中飘摇不定，瑞云殿是秋天盛放的花朵。她始终没有将我放下，疼痛之中尚且能感知到她臂弯的温度。风痕长唳，万剑如雨，我的血染脏了她的衣袍。意识溃散之前，我听见师尊唤我阿阙，一片灰暗之中抬头望向她，心中满是不甘。我还没有看见过你呢，师尊。我说。
原以为我会这样带着不甘迎接死亡。
……
是命运听见了我的不甘么？不然为何在承受这样大的损伤之后，竟未尝全然散尽？
我陷入了很长久的沉睡，久到记忆都生出无数空白罅隙。
再醒来时，被掏空的胸腔异乎寻常地长出了血肉。后背贴在光滑的锦绸上，四下檀香清浅。我伸手去摸，却被一只温热的手制止了。澌澌雪声消解在云海孤峰的夜晚，师尊说：“别碰，还没有长好。”
我说：“师尊，是你么？”我有些不敢确信。
师尊说：“阿阙，再睡会罢。”她将手覆于我双目之上。眉心的净纹正丝丝缕缕焕发着春日般的生机。就这样，我睡睡醒醒了很多日，陷入相当混乱的梦境，脑内昏沉。
梦大多是破碎的。唯一一次完整的梦显得格外诡谲。那是一处幽冥般的地界，四野狂风不息，足下焦土如烙，暗红瘴气伏地携尘。这场景竟令我有熟悉之感。两侧竦峙山崖劈开一条覆满黄沙的道路。我低头去看，身上银甲浴血，深褐脏污嵌在沟壑之中，红光之下却依旧冷峻如新。这是谁的梦境？
有一红衣女子飞马至身前，“天渊已开——小殿下，出征吧。”所负长枪烈火丛生，坚毅的面孔随光忽明忽暗。她抬头望向谷外，我也顺着那视线的方向望去。苍穹电闪雷动，一条银线般的裂隙在阴云中扩散，灵气如洪流泻下。我转身，黑压压一片披甲的人。他们的脸在裂开的天渊下照得青白，从他们的双目之中，读出了对于那裂隙之外世界的渴望，一双双眼睛如耀石般反射着天空的银光。
山崖之中，旌旗随风作响。我听见自己在说话。
“此烈风自地谷而起，今当业火焚阶。仙者居高而治，彼视吾核为矿脉，凿核取精，炼精为丹。取其光以饰云阶，弃其滓以雨吾土。吾族居下，亘古以焦土为席。天门开，则踏其阶，天门闭，则碎其门。吾为前刃，尔等在后。去！”
飞马嘶鸣而上，手中长剑直指云霄，天际落下千万红雨。在这血雨之中，有一人持剑凌空，不染俗尘。她双目垂落，神情似有悲悯。
那是师尊。
……
“师尊……”从梦中惊醒时她就在身畔。师尊说：“你梦魇了，阿阙。”我不敢去想这个梦境与我究竟有何关联，种种迹象表明，我很有可能是师尊不喜的仇敌。那日的灵体唤我小殿下，声音与梦中的何其相似。李戚竹对于这个信息的反应竟那样平淡。我想他们应当都很清楚我的来历，只有我尚且不敢去明白。
我说：“师尊，我真的没有死么？”一片昏暗中，我向她伸出手，师尊拂袖将我的手放下了。她说：“说什么傻话呢。”我又不甘愿地朝着她挪了两寸，师尊笑了一声，随后她上了床榻，将我的头放在膝上。她说：“是我想错了，你这样羸弱，还是留在云海孤峰最好。”我偏头将鼻梁抵在她膝上，闷声道：“师尊，我本来也不预备离开的。往后不要赶我下山了，好不好？”
师尊再次将手放在我双目上，似乎想让我睡去。她没有回答我，而我此刻也没先前那样地畏惧她，而是扶住她的手掌，在掌心浅浅地亲了一下。这胆量是我从前不敢想象的，或许是因她的偏爱滋长出来的罢？师尊纂了下掌心，重新捉住我的手。对于这种冒犯她似乎并没有不快，笑道：“做什么呢？阿阙……”
这一刻我觉得很幸福。
直到师尊问起我梦见了什么，这幸福倏地戛然而止。我不敢欺瞒她，只好惴惴地实话实说。我说，师尊，我是个盲人，为何有这样一段梦境？我梦到了我一身盔甲，梦见了天裂和奔马层云……带着往日对于李督寰的猜想，我终于向师尊问出了那句，我究竟是谁？
原先摩挲手背的指尖倏而停顿，师尊说，你是我最乖顺的弟子。她将手抽走了，我有些后悔问她。或许她看见了我的失落，安慰道，阿阙，是那魔物扰了你心神，莫要多想了。
她没有告诉我谜底。但我已得了答案，不会再去问。师尊将我放下，掖了被角，窗外风雪骤作，寒凉的气息渗透窗棂。我感知到了李督寰的气息，他在咳嗽，步伐愈忽近了。片刻后响起敲门声，他问：“霜序，你歇下了么？”
我闭上眼，眉心刺痛。
师尊没有动作，依旧坐在床边，朝着门外道：“督寰，你元神有损，莫要到处走动。”随后李督寰敲门。一双冰冷的手盖上了我的双眼，师尊最终还是起身朝外走。
我伸手拉住师尊的袖角，她走得太急，将衣袖抽走了。
摸着胸口尚有残缺的伤口，在伤口的边缘已然生出了新的皮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一直没有衣物遮掩。结界隔开了外室，师尊和大师兄说了很久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见，耳畔只有风雪声。师尊再回来的时候，我正半坐在床上。她并没有立刻来寻我，语气也冷淡起来。她说：“殷阙，你把衣服穿上吧。”
我没有穿。
我说：“师尊，无论我是什么人，我都是你的弟子。”李督寰想必和她说了些什么。现下他元神有损，定然是我的功劳。师尊为何会突然冷淡下来？我的眉心在隐隐作痛。
师尊说：“我当然知道。”
我摸着眉心，与她隔着几丈的距离，却像横亘了不可弥合的天堑。可她对待我的感受又如此真实，谁会对一个容器产生这样细腻的情感？终于，我还是问了师尊：“师尊，我是不是为着大师兄准备的?”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师尊突然笑了，“看来你也知道一些事了。不过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只是我的弟子而已，与他没有干系。”
这句话将我从痛苦之中解救了出来，那些纷繁的猜想琉璃般应声而碎。师尊没有必要同我说谎话。净纹处存放着李督寰的元神，又和他有那样共生共感一般的联结。如果不是为着李督寰，那我因何被她眷顾？我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更加依恋着师尊。
次日，我和师尊说我想学无著无住剑。
师尊刚练完剑，一身肃杀。“你还未恢复，日后再说罢。”我说，师尊，我已经不疼了。她走到榻边，将我按进被子里，训道：“殷阙，你最近有些不听话了。”语气里并没有怒意。
我说，我永远会听你话的，师尊。
李戚竹来过。他是带着陈庭筠来的，这次外室的动静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他要收陈庭筠当徒弟，让我有些意外。这也意味着在李戚竹将我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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