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元年秋天,萧景曜登基满八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沈时渊。

不是朝会上例行公事的奏对,不是内阁议事时隔着好几层大臣的交流,是只有两个人的单独召见。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紫铜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红,把整间殿阁烘得暖意融融。案上的奏折已经批了大半,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上还凝着一滴没干的朱砂,在烛火下像一颗小小的血珠。

萧景曜坐在案后,看着沈时渊从殿门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便袍,竹簪束发,步子很稳。萧景曜注意到他比以前更瘦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刀锋被磨到最薄处的瘦,袖管里空荡荡的,但肩膀还是平的。他躬身行礼的时候,萧景曜抬手免了,指了指案侧的椅子。那把椅子是萧景曜特意让人加的——以前先帝在时,御书房里只有皇帝能坐。萧景曜不喜欢让人站着回话,尤其是这个人。但沈时渊没有坐,只是在案侧站定,等萧景曜开口。

他们先议了大半个时辰的正事。秋防军饷的拨付、新政中军屯清查遇到的地方阻力、三皇子在太原守孝期间的动向、蓟州大营报上来的烽燧修缮进度。沈时渊一一回禀,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每一项进度都附了具体的时间节点。萧景曜批了两本奏折的间隙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发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案角的笔山上,不是刻意回避,是习惯了——在御书房里,外臣不敢直视天子,他也不例外。但萧景曜总觉得他不是不敢,是某种更深的回避。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萧景曜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他转了转手腕,朱笔搁在笔山上,笔杆轻轻磕在瓷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时渊,你年轻的时候去过北境吗。”

这不是正事。跟秋防无关,跟军屯无关,跟新政也无关。萧景曜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想问这句话。也许是刚才提到蓟州烽燧的时候,他说得很细——哪个哨所在哪道山梁上,哪条运粮道在冬天会被雪封住,哪个隘口适合设伏,他说得比蓟州大营的军报还清楚。那语气让萧景曜觉得不像是从卷宗里读到的。像是他走过那里。沈时渊的动作顿了极短一瞬。他正伸手去接萧景曜递过来的一份折子,手指刚碰到纸面,指尖在纸缘上停了一下,然后接过去。那一瞬极短,短到萧景曜如果没有一直在看他就会错过。

“臣在幽州长大。”沈时渊把折子拿在手里,语气跟回禀每一件正事时一样平稳,“幽州在边境,北境的山路,年轻时走过一些。”

“幽州。”萧景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目光落在沈时渊脸上,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颧骨上方被烛火切出的一道棱角分明的阴影边缘,“我小时候好像也路过过那边。记不太清了。”

沈时渊没有接话。他站在案侧,手里拿着那份折子,手指在纸面上没有动。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御书房的青砖地面上,被身后的炭盆热气烘得微微晃动。

“只记得是一个冬天,雪很大。”萧景曜继续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走了好几天。山路。有个人背过我。”

沈时渊还是不说话。他低下头,把手里那份折子打开看了一眼。他看得很慢——那份折子他刚才已经看过了,是户部奏请减免山西灾粮的呈文。他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然后他抬起头,语气跟每次结束奏对时一样平稳,“陛下,若无他事,臣请告退。”

萧景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龙椅扶手的雕龙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沈时渊的脸,想在上面找到一丝破绽。没找到。他点了点头。

沈时渊躬身告退。他把折子夹在腋下,转身往殿外走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手指。但萧景曜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袖子绷得很紧——不是风吹的,是握拳。那只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不住的腕骨上,根根分明。

萧景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殿门重新合上,紫铜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声,龙涎香的香气又沉沉地笼罩下来。他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刚才沈时渊告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让他心里某处隐隐作痛,在胸腔深处像被针尖轻轻拨了一下。但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只觉得那个背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里,不是在朝堂上,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条很冷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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