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洛府,冬月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春宵楼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殁了。

奴奴儿身着一件有些洗旧发白的浅红衣裙,跪在长廊尽头。

抬头,看着老鸨站在门口,帕子掩着嘴,满脸不耐地指挥众打手,叫把明宵身上值钱的物件摘下,衣裙解了,只留贴身里衣,席子卷起来,扛出去扔掉。

奴奴儿睁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三日前,还是这个老鸨,哄着明宵,女儿长女儿短,满嘴里说出花儿来。

“楼里的众人都指着你呢,陈员外家的堂会不能不去,他家哥哥还是官服里当差的……咱们得罪不起,好歹你帮妈妈过了这个坎儿……我们都念你的好。以后你要往东往西,妈妈绝不拦阻。都由得你去。”

当时明宵面上的笑,透骨三分凉。她不是单纯地相信了鸨母的话,只是她心里清楚,就算不信,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所以宁肯让自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莲步轻挪姿态婀娜地进了陈员外家的堂会,然后被人从后门抬了出来。

明宵到底没有挣脱出去。

奴奴儿死死看着,打手们抬着尸首出门的时候不慎颠了一下,一只雪白的手滑了下来,五指鲜血淋漓,藕臂上满是伤痕,鞭伤,划伤,扭伤,指甲印,甚至还有牙印。

一只手臂尚且如此,何况别处。

鸨母皱眉骂道:“不省心的混账东西们,喝了黄汤了?手脚麻利些!”

扭身,她看见跪在地上的奴奴儿。

顿时脸上又换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皮笑肉不笑之色:“哟,好孩子,你还跪在这儿呢?起来吧,别跪坏了这小嫩腿子。”

她俯身揪了奴奴儿一把,又细看奴奴儿脸上,笑道:“瞧这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水杏儿一样,不错的美人胚子。”她握着奴奴儿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呀,千万要机灵些,别跟那不知好歹的蹄子学,她自己要作死,怪得了谁呢?不听话便是这个下场……”

说着又眼珠骨碌碌地打量奴奴儿道:“怎么他们没叫你吃饱么?身量总不见长呢,又是个小哑巴,可怜见儿的……不过也罢了,有人便好这一口儿。”

她的表情跟语气,就仿佛在看一头养着的牲畜,若养的肥墩墩的,自然可以卖个好价钱,但如果小小嫩嫩的话,自然也有喜欢这种类型的,总是不会亏罢了。

把奴奴儿推到一间房前,鸨母扬声道:“丽宵,带人进去,懒丫头……还没睡醒呢?”

奴奴儿站在门边上,一言不发。

只转头。

明宵的尸首被打手抬着,像是抬什么物件儿般地往后门去了。

奴奴儿看的却不是明宵的尸首——就在鸨母身后,栏杆上,明宵的鬼魂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尸首被抬走,眼神怅然。

奴奴儿看向明宵,明宵扭头向着她笑道:“丽宵可不是没睡醒,她害怕的一宿没睡……我本来以为我死了,她会高兴,可恰恰相反,她哭的很伤心,我想了一宿,这会儿才明白……她不是为我哭的,她也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知道了,我的路,就是她将来不得不走的路。”

明宵跟丽宵,是春宵楼的两大头牌,两个人之间明争暗斗,争风吃醋,抢恩客,抢恩宠,抢名头……手段层出不穷。

直到明宵将死,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本就是被人豢养着的两只宠物,看她们自相残杀也是一种乐趣,若死了,自然还有更鲜嫩的可以爬上来。

明宵飘到奴奴儿身旁,围着她打转,仿佛恐吓又似好笑般道:“你小心些,这个贼婆子,盯上了你了。”

奴奴儿低下头不敢跟她目光相对,更害怕鸨母发现自己的秘密。

“丽宵!”鸨母的声音逐渐不耐烦,肥厚的手掌猛地拍在门扇上。

“来了……”里头终于应声,脚步声靠近门口,丽宵只穿着抹胸,披着一件外衫,头发也没梳,脸上都是昨儿的残妆,“妈妈叫什么,我昨儿喝多了,头疼得很。”她扶着额头,合着双眼,一副宿醉未醒之态。

鸨母笑道:“好女儿,怪我,不该吵你……只不过,这个丫头,还是得你亲自给调理调理。”她把奴奴儿推向前。

丽宵瞥了眼奴奴儿,嗤地一笑:“妈妈,咱们楼里没拔尖儿的了么?弄这样一个小豆芽儿来做什么?才几岁……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她可是个小哑子,这也能拿来当头牌?若不叫她做头牌,怎值当我来调教?”

鸨母笑的很和蔼,跟先前那股阴狠判若两人:“你且甭管这些,酸甜苦辣,总有人喜欢这一口儿的。”

丽宵叹道:“若说调教人,妈妈才是行家里手,干吗烦我呢。”

鸨母道:“我若得闲,自然不用劳烦你了。乖女儿,你就帮帮妈妈吧。”说着,拧了奴奴儿一把道:“还不快磕头求求你丽姐姐?她若肯教你一星半点儿的,你可就受用大了。”

丽宵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扇上,无奈道:“罢了罢了,我懒得多嘴,有这功夫还能多睡会儿呢。进来吧。”

鸨母笑容绽放:“早知道你是最心软体贴妈妈的。人我就交给你了,要打要骂由你,只是别留下疤痕,也别叫她逃了……否则我可拿你是问。”

她虽是带着笑说的,眼底的狠毒却毫不掩饰。

丽宵冷笑道:“我可不能时刻睁着眼盯着她,横竖前后门都有人在,还怕她插翅飞了不成?”

“这倒也是,若是个聪明的,就该乖乖的,别自找不痛快。”鸨母瞥了她一眼,瞧见楼下来了贵客,当即扭身前去招呼。

明宵围着她转了一圈儿,又冲到奴奴儿身前道:“是啊,最好听话,不然白吃一场皮肉之苦……最后还是逃不脱……”

奴奴儿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回头看向鸨母。

幽黑的瞳仁盯着那道扭动的身影,也看出她身上缭绕的黑气,奴奴儿能感觉到那些黑气有何其痛苦,怨愤,不甘,愤怒,绝望……这些情绪交织,让奴奴儿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明宵嗖地飘远了些,有些惊恐地望着奴奴儿。

与此同时,鸨母正迈步下楼,不知怎地眼前像是被什么遮了一下,脚下踏空,她“啊”了声,整个儿向下栽倒,眼见将摔向地上,她顺手在旁边围栏上一抓,竟生生地稳住了身形。

鸨母吓得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扭曲如鬼,两个龟奴跟底下的伎人们急忙冲上前扶住。

奴奴儿惊讶地睁大双眸,耳畔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她带着护身符……”

屋内的丽宵只觉着周身忽然掠过一丝寒意,她不由地拉了拉衣襟,呵斥奴奴儿道:“还不掩上门呢?要冷死我不成?”

奴奴儿瞥了眼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鸨母,转身将门慢慢关上。

明宵贴在墙上,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鸨母坠落的刹那,明宵看见奴奴儿肩头有个影子,若隐若现。

冷眼看去仿佛是墨染开的一团,细看才能瞧见那黑雾笼罩中漆黑如墨的羽毛,以及异常尖锐的短喙,黑豆似的眼睛幽寒发亮,煞气凛然。

那竟像是……一只寒鸦,民间又称为乌鸦,黑老鸹的。

屋内,丽宵回到梳妆台前坐了,拿起一支玉石嘴的湘妃竹黄铜烟杆,往旁边的红烛上凑近,长长地吸了一口。

她上下打量奴奴儿道:“几岁了?”

奴奴儿用手比划了一个“十三”。

丽宵一笑,向着奴奴儿脸上喷了一口烟气,凑近说道:“小丫头,这一招在这里没用。”

奴奴儿屏住呼吸,等烟散开些,才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明白。

丽宵道:“刚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有的是人爱这一口,你就算说自己是六七岁,那些人如禽兽一样,只怕越发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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