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魏凌没开灯。
他缩在客厅最里面的角落,后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口,手机屏幕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卫生间门缝底下那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还在往外渗,像某种缓慢的计时,从门槛底下沿着地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向外爬,速度很慢,但一直在动。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确认它不是幻觉——颜色越来越深,面积从硬币大小扩散到巴掌大,散发出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卫生间里面再没有声音了。那声叹息之后,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连雨声在那个瞬间都像被抽走了一样。但魏凌知道里面有人。
不对。他纠正自己——里面有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手机。群里"303小鹿"那条消息挂在屏幕上:"601门口站着一个人,没穿鞋。"发出去已经三分钟了,没有任何人回复。整个群像死了一样。魏凌试着在群里打了一行字:"老周?你还在吗?"发送失败。他又私聊"204老钱",转圈,红色感叹号。私聊"602苏姨",同上。私聊"303小鹿",同上。
整个手机只有西天穹业主群这个页面能打开,所有私聊通道全部瘫痪,像有人精准地切断了这个群里的每一个人之间的联系——让他们只能看见彼此在群里说的话,却无法单独确认任何一个人的身份。
包括他自己。他也不知道现在群里盯着他消息的,是人是鬼。
卫生间的水渍停止了扩散。那片暗红色停在地砖上,大概有汤碗那么大一圈,边缘不整齐,像一幅画被水泡散了的墨迹。魏凌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脚已经麻了,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他绕过茶几,绕到厨房门口,弯腰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了那把锈菜刀。刀刃上几个豁口,但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还行。
他左手举着手机照明,右手攥着菜刀,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侧着身体用刀背抵住门框,头偏过去看了一眼里面。
卫生间的灯是关着的,但借着手电筒的光,他能看清楚里面的全部——洗手池、镜子、马桶、墙角堆着的几瓶洗发水空瓶子。地砖是湿的,但只有他自己刚才刷牙时溅上去的水痕。没有暗红色。没有血。没有水渍。
门槛底下干干净净。魏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地砖的表面,干的,凉的。
刚才那一小片正在往外渗的暗红色水渍,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发软,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他重新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整。从老周第一条语音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感觉像过了一整夜。
他回到客厅,把菜刀放在茶几上,重新翻开那本黑色日记本。他想起刚才在最后一页残根上看见的那半个字——横折钩,收笔向下顿。如果说那是"我"字的下半截,那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写的可能是"救救我"、"放开我"、"别找我"。如果是"手"字的下半截,那可能是"帮手"、"住手"、"洗手"。
洗手。魏凌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卫生间。镜子。那个站在墙边的影子。他重新回到卫生间门口,这一次他把灯打开了,白炽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照亮了镜子前的一切。他站在镜子面前,直视镜中自己的眼睛。
镜子里没有别人。
他盯着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脸色惨白,眼眶发黑,右手虎口上还沾着搬箱子时蹭的灰。身后的门框和走廊都是空的。一切正常。
正常得不像真的。
魏凌关了灯退出来,重新坐到床边。他没有把菜刀放回厨房,而是搁在枕头底下。然后把那本日记放在床头柜上,翻开到第一页。"别信群"三个字在手机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反光。
他今晚不打算睡了。
四点半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魏凌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601那扇窗的深蓝色窗帘后面,那一点冷白色的光还在闪,一闪一闪,断断续续——像手机屏幕,又像手电筒被什么东西反复遮挡着。他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一些,发现那个光亮是有规律的:亮三秒,灭两秒,亮三秒,灭两秒。像摩斯密码,但他不认识。他试着用手机录了一段,放慢速度看,确认了光亮的位置在窗帘中间偏下,大概离地面一米二左右,如果是人拿着手机,这个高度说明那个人是坐着的。
或者说,是放在什么东西上,那东西的高度正好是一米二。
魏凌放下窗帘。六点零七分,天开始蒙蒙亮了。窗外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雨还在下但已经稀了很多。群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小鹿说的"她没穿鞋"。没有人回复她,也没有人再说话。
魏凌在六点半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出门。
理由有三。第一,他昨晚在群里最后看见的地址是601门口有人的那条消息,而601就在他斜下方,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和一道天井。第二,苏姨塞给他的纸条写着"601三个月前就没人了",而那个号从三天前到现在一直在群里活跃。第三,那扇窗帘后面有光,有规律地闪了整整一夜,如果那里没有人,他想知道是什么在发光。
他把手机装进裤兜,菜刀用一块旧毛巾裹了夹在腋下,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然后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地面干净,没有脚印,没有水渍。
他轻轻拧开门锁,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湿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浑浊气味,像下雨天埋在地里的东西被翻上来了。他把防盗链摘掉,整个人闪出门外,回手轻轻带上了802的门。他没有锁——他怕万一回来的时候开不了。
八楼的走廊比他从猫眼看到的更长。声控灯一路亮下去,从802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间,大概四十多步的距离。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801、803、804、805,每扇门都关着,门缝底下不透光。魏凌经过803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扇门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外卖袋子,塑料袋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奶茶,吸管插在里面,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奶茶看起来还很新鲜,冰还没完全化。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子。凉的。但那种凉是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两个小时的那种凉,不是隔夜的。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有人叫了外卖,而且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把垃圾扔掉。魏凌记下了这个细节,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他注意到电梯显示屏上亮着"8"——电梯停在八楼。屏幕是亮着的,显示静止状态。他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轿厢地面是干净的,角落里有一小块黄色的塑料片,像是玩具上掉下来的零件。他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楼梯间。601在六楼,他决定走楼梯。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八楼楼道漏进去的一小片光亮照着最上面两级台阶。魏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下去,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边沿积着一层灰。但他看见台阶上有脚印。
不止一双。脚印凌乱交错,有大有小,有的穿着鞋,有的是光脚的。光脚的那双特别明显——脚掌完整,五根脚趾头的印子清清楚楚,方向是向上的,从六楼往七楼走。脚印很新鲜,边缘清晰,没有积灰,像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魏凌把光收回来,往下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另一只脚。七楼没有停,他直接下到六楼。楼梯间的门通往六楼的走廊,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六楼走廊和八楼长得一模一样,灰色地砖,白色墙壁,声控灯亮着。但有一个明显的区别:六楼走廊的地砖上有拖拽的痕迹。两道平行的深色擦痕,从601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到楼梯间门口就断了,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601拖出来,拖到了楼梯间的门口,然后被抬起来了。
魏凌闪身进了六楼走廊。声控灯亮到最远的那一头,601的门在最尽头,正对着楼梯间方向。他往前走,经过604、603、602,每扇门都紧闭着。602的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找601的去查物业,别敲我家门。"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是中年人的手笔。魏凌认出了这个风格,和塞进他门缝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不太一样,那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但他记得602住的是苏姨。退休教师。苏姨。
他停在601门口。
601的门是铁皮门,深灰色,表面刷了一层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原本的银色铁皮。门框上确实贴着白色的纸——但已经撕了一半,剩下半截还黏在门框上,纸上残留着半个红章的边缘,魏凌认出来和三天前群里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封条是同一张。封条是从门框和门板的缝隙中间被撕断的,断口齐整,像是用刀割开的。
门没有关严。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足够他凑上去看见里面的一小片。他把手机灯关了,把脸贴上去。
缝隙里看见的是玄关。很小,大概一平方米,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玄关尽头是一道走廊,走廊里很暗,但有光——就是他在楼上看见的那种冷白色光,一闪一闪,亮三秒灭两秒,从走廊深处的某间屋子里透出来。玄关的地上放着几双鞋: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一双红色的塑料拖鞋,还有一双白色女式运动鞋。
三双鞋。三双都朝着门口的方向摆着,鞋头对外,像随时准备穿鞋出门。
魏凌往后撤了一步。他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铁门吱的一声开了,没有锁,门轴干涩,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魏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往里看。
玄关比他想象的窄。走廊比他想象的长。那股浑浊的气味在这里更浓了,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发出来的——甜腻、沉闷、带着一点点腐败的腥。那个冷白色的光在走廊深处一闪一闪,规律不变:亮三秒,灭两秒。
魏凌抬起脚,跨过了门槛。他走了进去。
玄关墙壁上的电表箱盖子掉了一半,垂着,箱体里面是空的,线头被剪断了,连着一截黑色胶皮裸露在外面。墙角的踢脚线有几处脱落,露出后面的水泥和细小的虫尸。鞋柜上的镜子里映出他侧身的影像——但他注意到镜子里他的衣领和他实际穿的衣领是反的。那面镜子是歪的,或者说整个鞋柜都被挪动过,导致镜面角度偏了三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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