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哈利·波特不喜欢别人替他受伤
圣芒戈的夜晚比魔法部安静得多。布莱尔醒过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圈柔和的白光,随后才感觉到左侧身体沉重而持续的疼。治疗魔法已经把最尖锐的痛压下去,肩膀和肋侧却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扯过一遍,稍微呼吸得深一点都会牵动伤口。她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还能正常弯曲,左臂则被固定在身体旁边,透明的医疗绷带从肩下缠到腰侧,细银色的治疗咒沿伤口边缘缓慢流动。空气里有圣芒戈特有的草药、消毒魔法和旧木家具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外偶尔传来治疗师压低的交谈声。她适应了一会儿光线,转过头,然后看见哈利。
他坐在床边那张窄木椅上,行动外袍已经脱掉,只剩一件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背仍维持着一种过分笔直的姿势。衣服上沾着转运站里的灰,左边袖口还有一片已经干掉的暗红色血迹,布莱尔花了半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哈利平时看起来总比二十五岁更稳,尤其在任务结束以后,他能很快把情绪收回去,把现场、伤员、证据和人员安排逐项处理干净;现在这种稳定却绷得太紧,连下颌线都显得比平常锋利。他发现她睁眼以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先确认了一遍她确实醒着。
布莱尔看了他几秒,嗓子还有些干,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你这个表情很像治疗师刚通知你我不行了。”
哈利脸上没有出现她熟悉的笑意。“治疗师说你运气很好。”
她顿了一下。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布莱尔很少见他真正生气。哈利脾气算不上温和,在现场也会因为愚蠢命令或者有人拿别人的命冒险而发火,可那种愤怒通常来得快,表达也很明确。现在完全不同。他安静得近乎冷淡,连声音都没有抬高,反而让病房里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变得明显。
“你在生气。”她说。
“对。”
她原本准备好的轻松语气立刻失去了用处。
布莱尔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到他袖口那片血迹上。“先把衣服换了。”
“以后。”
“那是我的血。”
“我知道。”哈利冷冷地说。
这三个字让她停了下来。转运站里最后那几秒重新回到脑子里:年轻傲罗被哈利推开,紫色恶咒经过空间折射改变角度,哈利回身准备防御,而她已经判断出正面盾障来不及完整成形。她压下主锚,改变第一道攻击轨迹,第二道切割咒跟得比预计更快。之后的记忆短了一截,只剩盾面裂开的声音、身体撞上石柱时突如其来的剧痛,以及哈利跪在旁边替她压住伤口时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她至今仍然不觉得最初判断有错。
“第一道咒的折射角有问题。”布莱尔说,“你的盾会被带偏。我有空间控制优势,所以我改了落点。”
哈利抬起眼。“然后第二道打中了你。”
“第二道是我没算到。”
“对。”
他的语气终于重了一点。
布莱尔眉头轻轻皱起。她太熟悉别人把高风险判断误解成鲁莽,也很讨厌这种误解落到自己身上。“我知道有风险,哈利。我没有觉得自己不会受伤。”
“那你还过去。”
“因为你会被打中。”
“我能处理。”
布莱尔看着他,病后苍白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点不耐。“你当时连完整盾都来不及撑。”
哈利沉默了半秒,明显不喜欢这个事实。
“你不能每次觉得自己能处理,就把自己放进危险里。”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布莱尔反而安静了。
她看了他几秒,终于明白这场争论真正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可是你就打算是这么做的。”
哈利没有动。
“那个年轻傲罗。”她继续,“你先把他推出去,然后自己留在攻击线上。你甚至没想。”
病房里忽然只剩墙上治疗咒很轻的嗡鸣。
哈利当然可以说自己是行动组长,可以说自己经验更多,也可以说那个年轻人不该承担那一下,可他显然知道,这些理由从布莱尔嘴里同样成立。她的空间魔法更适合判断折射,她站的位置更容易改变攻击路径,她也确实把大部分伤害偏开了。两个人在最危险的瞬间做了几乎同一件事,只是哈利对此已经习惯太久,以至于很少有人把这面镜子重新放到他面前。
布莱尔看着他渐渐沉下来的神情,心里的火也散了一些。她原本只是想指出逻辑漏洞,可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这件事在哈利那里远远超过战术问题。他总是站在前面。过去几个月一起执行任务,她已经见过很多次:进入未知房间时他先过门,保护平民时他会自然把自己放在攻击方向,队伍撤离时永远最后确认人数。那些动作太熟练,甚至很少显得英勇,更像某种已经深入骨头的职业反射。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哈利成长过程中失去过太多人。塞德里克、邓布利多、穆迪、斯内普,还有战争中那些再也没能从大厅地面站起来的人;他见过保护自己的人死,也见过自己来不及保护的人死。等战争结束,他又顺理成章地成了高级傲罗、行动负责人、所有人默认能够处理最危险部分的那个哈利·波特。世界早已习惯把他放在第一排,他自己也一样。
布莱尔没有那种历史。她从小到大的人生顺得惊人,父女关系虽然有摩擦,却始终稳固;训练场上她赢得多,失败得少,真正危险的任务里也常常凭能力把局面拿回来;她从来没有太多遗憾,和费劲心力也做不好的事。于是她从未把“受伤”当成某种必须支付的道德代价。今天看到那道咒朝哈利过去时,她甚至没产生什么伟大的念头,只是认为那个结果不能发生,于是身体和魔杖都先动了。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沉默了片刻。她不是那种因为自己过得好就看不懂别人的苦难的人,她能理解哈利的心情,从她认识哈利那一刻起,那些仅仅作为文字阅读都惊心的经历就让她意识到哈利究竟失去了多少次,痛苦里多少次,挣扎了多少次,绝望了多少次。
哈利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比刚才低很多:“我当时以为你起不来了。”
布莱尔抬眼。她忽然从另一个角度看见那几秒。哈利看见她被咒语掀出去,撞上石柱,落地以后没有马上起来。对一个已经见过太多人这样倒下的人而言,那一瞬间大概足够长。
她原本想说自己没那么容易死,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抱歉。”她说。
哈利看着她。
“我不是为挡那一下道歉。”布莱尔停了停,声音平稳下来,“我是说,让你以为我可能起不来了。”
他脸上的怒意没有立刻散去,却终于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布莱尔又说:“以后我们都改,好不好?”
“都?”
她看着他,语气里终于带回一点熟悉的锋利:“你不能要求我在旁边看着你做同样的事,我也是。”
哈利沉默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这大概已经是他们今晚能达成的最好协议。谁都没有承诺以后绝不冒险,因为两个人都知道那不现实;真正需要改变的是那种把自己自动排在最后的习惯。布莱尔以前觉得哈利对她的风险判断太保守,现在第一次有点理解,那里面有一部分来自长期失去之后形成的恐惧。哈利大概也第一次真正面对另一个事实:他不可能一边要求别人珍惜自己,一边继续把自己的命当作公共资源。
治疗师很快进来检查伤势。感谢她一直以来长期训练的成果,布莱尔左侧腹部的切割伤已经闭合大半,深层魔力循环仍然需要稳定,肩部也有空间震荡留下的损伤。治疗师明确要求她至少一周内停止高强度行动,两到三周不要使用复杂空间魔法。布莱尔听见最后一句时明显皱眉,治疗师却完全没有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只提醒她今天那道咒再偏两英寸,恢复期就要按月计算。
哈利站在旁边,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近似满意的变化。
布莱尔立刻看过去。“你很高兴?”
“我觉得专业意见值得尊重。”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伤口跟着一疼,脸上的笑又迅速皱回去。哈利下意识往前一步,手已经扶到床沿,确认她只是牵动伤处以后才停下来。那个动作快得没有经过任何掩饰,布莱尔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治疗师离开后,病房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松下来。哈利把水递给她,又把现场情况简短说了一遍。三名嫌疑人被捕,一人逃脱;主锚保住了大半,技术组已经开始拆解;唐克斯只有轻伤,那个年轻傲罗也平安无事。最重要的是,转运站核心结构里还有没被完全擦掉的调用痕迹,意味着克罗夫特的空间网络远不止他们已经发现的几个地点。
布莱尔听见这里,职业本能立刻回来了。“调用记录呢?”
“明天。”
“我现在能看。”
“你现在能睡觉。”
她抬眼看他。
哈利毫无让步意思。布莱尔最后还是靠回枕头。身体的疲惫已经开始压过兴奋,治疗药剂让四肢越来越沉。她闭了一会儿眼,又想起另外一件事:“MACUSA知道了吗?”
“罗巴兹按程序报了。”
她睁开眼,表情明显变得复杂。
哈利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你父亲会知道。”
“我知道。”
这比恶咒本身更接近某种迟来的后续处罚,她父亲绝对会找他算账。
“他大概会发一篇报告长度的消息。”
“至少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审你。”
“你不了解他。”
“我已经了解了一部分。”
她睁眼看他。“因为他调查过你?”
哈利嘴角动了一下。“可能。”
布莱尔想笑,药效却已经让她连抬眼都觉得费力。“你们两个在风险管理上相处得太好了。”
“这是夸奖?”
“绝对不是。”
声音越来越轻。哈利没有继续接话。
病房的灯被治疗师调暗以后,布莱尔在魔药的辅助作用下很快睡着。她侧不了身,只能平躺着,金发散在白色枕头上,脸上的血色仍然很淡。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缠着监测魔力循环的细银线,随着呼吸发出极微弱的光。
哈利坐在床边很久。他已经换掉外袍,却还没有离开。窗外的圣芒戈隐藏在伦敦夜色里,偶尔有治疗师推着药剂车经过走廊,木轮压过地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布莱尔睡着以后,白天那些行动命令、现场报告和伤势判断终于都安静下来,剩下的东西反而比刚才更难处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血迹已经干了。
哈利对血并不陌生。过去十五年里,他见过太多。墓地、塔楼、森林、尖叫棚屋、霍格沃茨大厅,还有傲罗行动里那些更加普通、没有写进历史的伤员。很多记忆平时已经很少主动出现,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只要相似的姿势、味道或者一扇关着的治疗室门,就会从很深的地方重新浮起来。
他最熟悉的位置一直是挡在前面。小时候有人保护过他。母亲留下的牺牲曾经在他还不懂事时就替他承受了死亡;后来也有人一次次想把他从危险里推开。可随着年龄增长,那种位置逐渐颠倒。大家知道哈利·波特是谁,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知道他在战斗里能做到什么,于是越来越自然地把最难的地方留给他。年轻傲罗会等他的命令,平民看到他会下意识松一口气,连敌人都习惯先把最狠的咒对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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