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3:00,心外科天台。

天台的门是铁的,绿色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的锈迹,像一块被电刀灼烧后结痂的皮肤。门没有锁,但很少有人上来。风很大,秋天的风从北方的平原吹过来,带着干燥和尘土,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风速的呼吸机。

林栖推开门。风立刻灌进来,把她的白大褂下摆吹得向后飘起,像一块被气流掀起的纱布。她没有拉紧白大褂。她让风吹。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出来,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流动的空气。18度。和手术室的温度一样。但风让18度感觉更冷。因为流动。因为暴露。因为天台没有墙壁。

陈牧野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双手扶着水泥栏杆。栏杆的高度大约1.1米,到他的腰部。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在栏杆上方,像一台被推出了平衡点的呼吸机。如果栏杆断裂,他会掉下去。五楼。高度大约15米。坠落时间大约1.7秒。着地速度大约19米每秒。生存概率接近零。

他没有回头。他从脚步声认出了她。他说:“你来了。”

林栖说:“是。”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

“是。”林栖说,“你每周二下午3点上来。抽一支烟。二十年了。”

陈牧野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转身,是笑。或者不是笑,是肌肉的一种无意识的收缩。他说:“你观察我。”

“我观察数据。”林栖说,“数据包括:天台的门把手,每周二下午有新鲜的指纹油脂。栏杆的某一段,油漆磨损比其它段严重,因为被人反复扶握。地面上,有大约二十个相同的烟蒂。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长度。同一个被踩灭的痕迹。”

陈牧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色的包装,硬盒。他打开盒子,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摇晃,像监护仪上的心律波形。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立刻被风吹散。像手术中电刀灼烧组织后的烟雾,被负压吸引器抽走。

他说:“你不抽烟。”

“不抽。”林栖说。

“你知道我抽。”

“知道。”林栖说,“但你不让别人知道。你在办公室里不抽。在会议室不抽。在食堂不抽。你只在周二下午3点,上来抽一支。一支。不多。不少。”

陈牧野又吸了一口。烟雾再次被风吹散。他说:“因为周二下午,是我一周中最累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周一是例会。周三是手术排期。周四是术后讨论。周五是死亡病例讨论。周二,是空白的。”他说,“空白比填满更累。”

林栖走到他身边。距离他大约1.5米。她没有扶栏杆。她站在栏杆内侧,背对着风,面向他。她的白大褂下摆在风中摆动,拍打着她的腿,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纱布。

她说:“1999年。”

陈牧野的手停了一下。烟停在嘴边,没有吸。他说:“什么?”

“1999年。”林栖说,“11月17日。凌晨。脑电图室。”

陈牧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在秋天的阳光下,几乎不可见。但林栖看到了。她站在他的侧面,能看到他面部侧面的所有肌肉变化。他的眼角出现了一道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被电刀灼烧后收缩的筋膜。那道皱纹只存在了大约0.3秒,然后消失了。

他说:“你查到了。”

“是。”林栖说,“脑电图原件。周维仁给我的。2到3赫兹的低幅波。2:47的尖波。80微伏。自主电活动。你在上面写了‘无自主电活动’。”

陈牧野把烟从嘴边拿开。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手抖,是手指的轻微震颤,频率大约8赫兹,比林栖的4到6赫兹快。焦虑的震颤。不是病理的。是心理的。

他说:“不是我写的。”

“是你签的名。”林栖说,“右下角。陈牧野。1999.11.17。”

“签名是我的。”陈牧野说,“但字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周维仁。”陈牧野说,“他写的结论。我签的名。”

“为什么?”

陈牧野把烟放在栏杆上。栏杆的表面有油漆剥落的痕迹,烟放在上面,不稳定,被风吹得滚动了一下。他用手按住。他说:“因为我是他的学生。”

“学生?”

“学生。”陈牧野说,“1999年,我27岁。研究生。跟着他做心脏外科。他教我开胸。教我缝合。教我做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让我签,我就签。”

林栖说:“你知道那是伪造的。”

“我知道。”陈牧野说,“但我签了。”

“为什么?”

陈牧野转身。他从背对风变成面对风。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向后吹,露出额头。他的额头有皱纹,三条,横向,像手术切口愈合后的疤痕。他说:“因为受体等不了。56岁男性。扩张型心肌病。等了三年。他的家属给了钱。给了周老师。也给了我。一辆桑塔纳。但钱不是原因。原因是,如果不签,受体就会死。等不到下一颗心脏。”

林栖说:“供体呢?”

“24岁女性。车祸。”陈牧野说,“脑电图有自主电活动。按标准,不是脑死亡。但如果不取心脏,她也会在48小时内死于多器官衰竭。”

“48小时。”

“48小时。”陈牧野说,“我们提前了48小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报一个生命体征。没有停顿,没有感情,没有“我后悔了”或“我当时很年轻”。只有数字。48小时。

林栖说:“那些患者呢?”

“哪些?”

“第5台。第6台。第7台。第8台。第10台。第12台。第15台。第16台。”林栖说,“那些患者。他们是代价吗?”

陈牧野的右手在栏杆上握成了拳。烟被他捏在指间,滤嘴变形,烟草从纸卷里挤出来,像手术中被挤压的组织。他说:“是。”

一个字。像手术中宣布止血成功时的那一个“止”。简短。确定。没有挽回的余地。

林栖说:“为什么?”

“因为,”陈牧野说,“你在查。”

“我在查?”

“你在查1999年。”陈牧野说,“你去了档案室。你拍了登记册。你查了脑电图。你查了基因报告。你查了输注泵。你查了所有能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继续查,你会查到周老师。你会查到1999年的手术。你会查到脑死亡诊断是伪造的。你会查到非法器官移植。你会查到,周维仁,心脏外科的奠基人,是一个杀人犯。”

林栖说:“他不是杀人犯。”

“他是。”陈牧野说,“按法律,他是。伪造脑死亡,非法获取器官,致人死亡。三项罪名。任何一项,都够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他已经快死了。”

“是。”陈牧野说,“他已经快死了。心脏肿瘤。三个月。最多六个月。”

林栖说:“那你为什么?”

“因为,”陈牧野说,“我不能让他身败名裂。”

他的声音变了。从低八度变成了高八度,像监护仪报警音从音量1调到音量2。他说:“他是我的老师。他教我一切。没有他,我没有今天。没有他,我没有科室主任的位置。没有他,我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家庭。”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快死了。让他带着名誉走。让他在教科书上留下名字。让后来的学生记住他是心脏外科的神。而不是一个伪造脑死亡、买卖器官的罪犯。”

林栖说:“那些患者呢?”

“那些患者,”陈牧野说,“是代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报手术器械清单时说到“纱布”一样。纱布是耗材。患者是代价。都是可以被消耗的东西。

林栖的右手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监护仪报警前的预报警。她说:“你制造异常,是为了让我停止手术。”

“是。”

“你让我停止手术,是为了不让我查到周维仁。”

“是。”

“但你没有直接阻止我。你没有告诉我‘不要查’。你没有威胁我。你用了一种更复杂的方法。”

“因为,”陈牧野说,“直接阻止,你会反抗。你会更坚决地查。但你如果认为,查下去会伤害患者,你会自己停止。”

林栖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自己停止?”

“因为你是林栖。”陈牧野说,“因为你14岁进少年班,22岁博士毕业,28岁主刀第一台心脏移植。因为你不会允许自己伤害患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向上移动了大约1毫米。像手术切口愈合时的轻微收缩。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了解她。确认他计算正确。

林栖说:“你算错了。”

陈牧野的嘴角停止了移动。他说:“什么?”

“你算错了。”林栖说,“我没有停止。”

“你没有停止。”陈牧野说,“但你被暂停了。”

“被暂停,不是我停止。”

“是。”陈牧野说,“但你不能再手术了。你不能主刀了。你查不到证据了。”

林栖说:“第27台。”

“第27台?”

“第27台。”林栖说,“周维仁的手术。我已经排进去了。你签的字。”

陈牧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收缩了大约0.5毫米。他说:“我签了。”

“你签了。”林栖说,“你签的时候,不知道我会用它取证。”

“取证?”

“是。”林栖说,“第27台,我打开他的胸腔。我看到他的心脏。我看到疤痕。我拍照。我记录。我取证。”

陈牧野的右手从栏杆上松开了。烟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动,滚到排水口,卡在铁栅栏上。他说:“你不能。”

“我能。”林栖说,“你签了字。你批准了。”

“我可以取消。”

“你可以。”林栖说,“但你取消,就是承认有问题。”

陈牧野沉默。沉默持续了十秒。十秒里,风声在耳边呼啸,像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风速的呼吸机。十秒后,他说:“你想要什么?”

“真相。”林栖说。

“真相?”

“1999年的真相。供体的身份。家属的同意。钱的去向。所有参与者的名字。”

“给你真相,”陈牧野说,“周老师就毁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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