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敛的动作戛然而止,掌中腻白的肌肤依旧在焚烧他的理智,可她微冷的神情却在瞬间将他刺了个清醒,他这才看清:

她眼中分明无有情意。

裴敛狂跳的躁动的心无可挽回地跌入死寂的深潭。

他在干什么呢?

怎么会这样?

“阿若……”他哑着声音,指尖颤栗到握不住她薄薄的肩膀,“是我唐突了。”

宋若坐起身,沉默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阿若,是不是我派暗卫跟着你让你不喜了?”他不安的瞳仁紧锁着她,好像她下一瞬就要消失不见。“我再也不这么安排了阿若,我保证。”

宋若并不回答他,好像刚刚那些激烈触碰不曾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静静地盯着地面某处,有些出神。

“你生病了,”半晌后她突然看向他说,“只要是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吧?”

裴敛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曾引以为傲的鉴貌辨色的能力失去了效力,他揣摩不透眼前人的心思,她的眼睛像黑玉,一丝光也透不过,在这样的注视下,仿佛他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重新将他拥入怀中,长长的睫毛垂下,审视着他的状况。

“你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裴敛颀长的身形一顿。

“阿若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还愿意和他这样接触,于是裴敛赌她得知的事情仍有转圜余地。

“怎么会,看到你的头风能消解,我很高兴。”宋若微笑着说,“我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头风病患病情好转后宜就寝,你觉得怎样?”

她话语间明明是在照顾他关心他,可却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微妙凉意,使得裴敛方寸大乱,回过神才发觉自己被她扶倒在床上,而她就在床边安坐。

裴敛知道,这是她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意思,可是他心中酸胀的感觉却越发明显,不断地上涌漫溢到了他承受不了的地步。

“阿若……”他极不安地下意识想要牵她的手,动作到一半才知道不对,只能收回。

宋若低头看了他一会,才将自己温热的手与他相扣。

她的动作使得裴敛的身形僵住一瞬,半晌才小心地握住她的手置于自己心口处,抬头望望她,她却没什么反应。

“睡吧。”宋若说。

胸膛的手又像幻梦又像施恩,裴敛的眼眶又酸又胀。

阿若是不是还喜欢他?

阿若能不能原谅他的欺瞒,继续像过去一样生活?

如果他现在放下一切体面求她来爱他,她能不能好心地答应,就算是施舍?

无数语句纠缠着舌头,无理取闹的、哄骗的、威胁的、祈求的,裴敛却一句也不敢放出来,只能让它们跟着心中垂滴下来的酸涩水珠,一齐倾倒进深不可测的黑甜乡。

————

如所有人猜测的一样,剿灭妖类的诏令终于还是下达了。

与此同时,妖疮也更加严重起来。开始时城内少见病患,渐渐地,身上长绿疮之人在城内随处可见,面目全非而神情麻木,迫于生计去做生病前的活计,而做工者无人敢用,摊贩所卖之物无人敢买,最后城内无病者也减少出门,城内一片萧条。

宋若自从那个月中以后,再也没能睡着觉。

并非是噩梦缠身或是精神亢奋而难以入眠,只是怎样都没有睡意怎样也睡不着,仿佛她再也无法入睡,至今已有大约半月之久。

无法入睡她便更加入木三分地体会到自己的身体有异。宋若知道,如果是人这么久没有睡觉,恐怕早已经死掉了,她却还能一切如常。

然而说一切如常也不准确。

从夜不能寐的第一晚开始,她便只能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开始是装睡,待到身边人均匀的熟睡呼吸声传来,宋若便睁眼,然后看着窗外,硬生生捱过枯燥的漫长的黑夜,直到天明。

长时间的煎熬使她的神智有些恍惚。

王府远不像记忆中的那样庞大有趣,而是不断地向她收缩,困着她挤压她,使她无法动弹。裴敛这两天再次离府,府中熟悉的人便只剩巧蕊,可是巧蕊对她视而不见。虽然有阿福对她有些态度,但多是尖刻的打量,和让宋若不明所以的幸灾乐祸,宋若也渐渐变得麻木了,连眼泪也没有。

她本能地不愿意在霁安王府多待,尽管出门是不适宜的,可她还是难以忍受。

阆城静悄悄,只有街边零星几个踽踽独行之人和一些摊贩。

以往她会去驿站找驿使,问问有没有给自己的书信,然而到今日她已经不对此抱有期待了。宋若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只能也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

是的,你就是这样一个,无有来处,无有去处,被朋友遗忘,被心爱之人欺骗,这样一个普通的,算不上是人的东西。

可怕的鬼魅般的声音不断萦绕在耳际,她怎样也不能将其驱散,只能一路向前走,不觉间来到茶馆。

茶馆照常营业,却也格外冷清。茶馆老板富有仁心,给患有妖疮之人以特供的低价吃食,因此座中四散着些满面绿疮之人,留下的客人对此见怪不怪。

宋若落座,耳中的呢喃声总算被茶馆里的人声遮盖一些。

“我说,你们这妖疮,我有办法治好!”一个慷慨激昂的男声响起,像是只喝茶便喝醉了。

宋若木然去看,一些患病之人明显也被吸引了,纷纷扭头看去。

发声男子眼见自己吸引了这么些人的关注,脸上的愉快几乎要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

“那就是,抓住妖,把妖骨抽出来,磨成粉泡水喝掉,不出一日,身上就全好了!”说着便端起自己只剩个底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就像这样!”

茶馆老板皱眉,吩咐店小二将这个胡说八道之人赶出去,刚刚发言的人只好收拾东西悻悻离开,末了还不依不饶地念念有词道:

“你们去问那些杀妖的修士就知道了!”

……磨粉泡水?

磨粉泡水。

宋若呆怔着收回目光,不觉间看见自己的手。

大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一截,两截。一截两截三截……

她腾地从座中站起,茶盏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引得众人侧目。

宋若在这样的注视下仿佛变得无所遁形一般,她放下钱,慌忙离去。

她在街上疾走,却突见两边行人摊贩好像纷纷向她投来探究和打量的目光,一个个全都面目模糊,只是每双眼睛都如同鬼火簇簇,全都纠缠着盯着她。一只只眼睛,从树木的枝丫间露出来,从摊子的幌子间露出来,走得很远的人,脖子往后拧到极致了,成了个麻花型,也要盯着她。

恐惧在瞬间攫取了宋若的神志,她的脚步慢慢迈不开了。明明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里却前所未有地翻涌着抽搐着,不知道是食糜还是心肺,就要从喉咙里呕出来。

她惶然环顾四周,那些目光却变得时有时无,一旦回望过去,目光的来源又好好地走起路来,仿佛从来也没看向过她。

宋若惊魂未定地走去了一家炸鱼摊子,方才卖炸鱼的年轻男子也是眼睛的其中一个,这会她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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