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简单寒暄完,郑观颐带卢慧去老街那边,街道的改造也需要设计一些视觉物料。等两人走后,游韧便跟许局在主会场里转了几圈。
往昔的葫芦节基本都是西城本地手艺人的自娱自乐,这次却大不相同,不仅有云省的,还有山省专门赶来的葫芦雕刻非遗手艺人参展。
许局觉得搞这么大阵仗并不合适,但耐不住游韧是出钱的金主,只能由着他来。
这次新入驻的几个葫芦工艺展位,用的全是郑观颐之前提出的主会馆创意。游韧亲自带着那几个入驻商家参观转一圈,然后才离开。
今天也是之前说好,他要带郑观颐回家吃饭的日子。郑观颐因为工作推不开,心怀愧疚地提前打过电话。游韧这几天没过来,正好今天得空,便自己先回了葫游堂。
他进门时,游祈年和杜老正凑在一起,看郑观颐发给他们的,葫芦雕刻舞台剧的现场排练视频。剧本他们早就看过,找的又都是专业舞台剧演员,两位老人这会儿看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游祈年听见动静,抬起头,原本笑眯眯的眼睛瞬间不眯了,略带嫌弃道:“我怎么瞅着你满面春光的呢?”
连个外孙媳妇都搞不定,不知道整天瞎春光什么。
杜老闻声看过去,啧啧两声:“何止哦,简直跟吃了喜鹊屎似的。”
游祈年哼了一声:“正事不干一点。”
杜老明白他的话里有话,在旁边连声帮腔:“是的是的,太没用了。”
游韧没反驳。郑观颐给他们打电话说明情况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老爷子那态度可谓是和蔼可亲、万般体谅,跟此刻这副刻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中午,三人在葫游堂吃了个便饭。吃完后,游韧开了个跨国视频会议,四点多就准备动身去饭局。
郑观颐跟同事在一起,按理说不需要游韧去接,但他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郑观颐半个小时后才回过来,压根无视了他去接的提议,严肃警告:【人前保持同事关系,游总。】
游韧盯着"游总"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无奈叹气。白天在人前一口一个游总也就罢了,发个消息还要把这两个字咬得这么端正,像是生怕隔着屏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
他手指动了动,故意回:【好的,郑总监。】
发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条:【同事之间,顺路接一下,不过分吧?】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只回来两个字:【过分。】
秋后的天短了,这会儿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东关街上,给青石板路铺了一层暗金。
游韧靠在玻璃窗边,就重逢后看见郑观颐那个位置,盯着手机屏幕,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游祈年和杜老正在街边的地摊位前摆弄葫芦,听到笑声,扭头看了他一眼。
杜老凑近了些,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他有情况呢?”
游祈年瞥了游韧一眼,只觉得他那副满面春风的样子有些碍眼,闷头摆弄着布上的葫芦:“他要是真有情况,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还能憋到现在?”
杜老觉得有道理,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位郑总监还真挺难追的。”
游祈年若有所思,决定该去敲打敲打外孙。
他刚嘴上说着游韧憋不住,可实际上觉得游韧肯定有情况。可人家姑娘连来吃个饭都推三阻四的,他又觉得这情况不是郑总监,另有其人。没见过的生人?他怎么想都不踏实。
这边,郑观颐不再回消息,游韧也不在意,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晚上去不去我那边?】
这次郑观颐回得飞快:【不去。腰酸。】
游韧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刚想回复,面前忽然凑过来一张脸,吓得他手机差点脱手。
游祈年狐疑地盯着他:“你在跟谁发消息?”
“没谁。”游韧收起手机,站直了身子,“有事,我先走了。”
游祈年一把拉住他:“话说明白了再走。”
游韧答应了郑观颐项目结束前先不公开,心里虽然觉得没必要瞒着,但也只能闭口不谈。
游祈年见状,也没再死拉着问,只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你就藏着掖着吧。等你妈回来了,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提到游敏虹,游祈年的表情骤然沉了下来。
游敏虹出国这些年,一次都没回来过,这次突然说要回来,让他心里很不痛快。他松开游韧的手,嘴里不满地嘟囔:“也不知道回来干嘛,给我添堵吗。”
游韧没接话,走过去揽了揽老人的肩膀。
游祈年安静了下来,闷了好一会儿才问:“她这次不会住下来,以后都不走了吧?”
“不能。”
“那……”游祈年欲言又止。
“我不走。”游韧语气笃定,“我以后就在西城陪着您。”
老人家一听这话,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底泛起笑意。
***
五点四十几分,郑观颐才和卢慧从老街离开。
打车去饭局的路上,郑观颐给李科长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说估计要晚点到。
李科长说猜到游总可能是这种情况,已经提前打了招呼,让郑观颐他们不用太着急。
挂了电话,卢慧在旁边忽然感慨了一句:“不是说这个游总很难搞吗?今天见了,很绅士、很通情达理啊。”
林晨在旁边疯狂点头,接话:“游总人一直都很好啊。”
设计组另外一个男同事嗤了一声:“那二部那花瓶天天在公司造谣。我看她就是嫌弃西城是四线城市,不想来出差才找借口。”
郑观颐没接话,只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们之前不也是推三阻四不想来吗?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游韧发来的消息。
他问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菜,郑观颐回说没有。
又不是私下两人吃饭,哪有让他专门给她点菜的道理。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补了一句:【你看着点就行。】
发完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话说得,好像他点的菜她就一定会吃似的。
那边倒是秒回:【好。】
卢慧忽然凑头过来,她连忙将手机锁屏。
卢慧也不知道看到没看到,忽然就改了口:“跟谁发消息啊?”
她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暗示她知道对面是谁,但又不点破似的。
郑观颐朝她客气地笑笑,随口说是工作消息。
卢慧也不追问,只一副了然的样子说:“我懂我懂。你放心,程总都和我交代过了,我会全力配合你的。”
这话其实很正常,可郑观颐心里就是莫名觉得有些古怪。
从车上下来,郑观颐抬眼就看到游韧正和希瑞,站在饭店大门左侧的烟灰缸边,希瑞自己在那儿抽烟,游韧低头滑动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和郑观颐对上视线。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游韧把手机揣进了兜里,站直了些。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漫上眼角,就被他先一步压了下去。
人前同事关系,他倒是记得牢。
郑观颐飞快收回视线,耳根却莫名有点热,招呼卢慧他们进门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些。
希瑞在旁边看得分明,掐了烟,用胳膊肘撞了撞游韧:“人都进去了,还看呢?”
游韧没接话,双手插兜,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往里走。
这顿饭没有什么明确的主题,不过是合作一场,总要有个这样的饭局走了形式。除了文旅局的几位领导,其他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开发商的代表,也都到场了。
卢慧并不擅长酒场上的推杯换盏,这场应酬基本就由郑观颐代表橙红出面。
许局作为这次饭局的组织者,承担起了活跃气氛和撮合的重任。他乐呵呵地把郑观颐介绍给其他领导,又客气地说后续到了葫芦节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让大家多多支持。
等轮到几个开发商时,许局就没那么含蓄了。郑观颐和他们并没有直接的业务往来,这些人便理直气壮地起哄敬酒。
这几个开发商之前和游韧都有过几次交集,但基本都不太愉快。游韧这人在工作上强势,又太有原则,眼里揉不得沙子,没少在项目上卡过他们。
而这几人又恰好听说,郑观颐第一次去文旅局开会时,就被游韧当场下过面子。他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郑观颐这个乙方肯定也对游韧积怨已久。
于是借着酒劲,故意当着郑观颐的面,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游韧的酸话,想借此拉拢她,一起发发牢骚。反正包厢大,他们觉得游韧也不可能听见。
郑观颐觉得这些人愚蠢得可笑。
她还是头一回见在饭桌上,金主就在旁边,乙方就敢这么当面蛐蛐人的。
她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跟那人碰了碰,笑着打圆场:“啊,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游总提的意见非常专业,给我们橙红做葫芦节提供了很多支持。”
那人脸色微变,郑观颐再次跟他碰了碰杯,语气依旧温和,话里却带上了软钉子:“我是游总的乙方,游总对我严格,那是出于对项目负责;而游总对项目要求高,那肯定是希望有钱大家一起赚嘛。您说对吧?”
这话说得极其滴水不漏,那人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点他呢,别不识好歹。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干笑起来,掩饰般地连声说是,最后有些下不来台地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但总有些听不懂人话的,不光嘴巴歪了,手脚也不干净。
其中一个平头的中年人,喝得有些上头,习惯了酒桌上那些动手动脚的油腻做派,刚想借着酒劲把手往郑观颐肩膀上搭,就感觉后背猛地窜过一道如芒在背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身后并没有人,只有游韧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神色冷淡地朝他举起了手里的水杯:“刘总,要不赏脸也跟我碰一个?”
刘总瞬间酒醒了大半,弓着背赔着笑凑过去,也不敢再说别的,赶紧把酒杯跟游韧的水杯碰了碰:“哎哟我的游总,您肯赏脸陪我喝水,那是我的荣幸啊。”
“我干了,你随意。”刘总说完,一饮而尽。
游韧慢条斯理地把水杯放到嘴边抿了抿,放下杯子,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刘总瞬间头皮发麻,二话不说端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仰头喝了个精光。
可游韧还是没收回视线。刘总也不敢停,再倒,再喝。
直到第三杯下肚,游韧似乎才终于满意了。刘总笑盈盈地走开,走到开发商那边,心有余悸地低声骂了句他娘的晦气。旁边的人撞了撞他的肩膀,示意他看游韧的眼神。
刘总顺着看过去,这才猛地意识到,游韧的目光居然一直钉在橙红那个女策划身上。想到自己刚才差点搭上那女策划的肩膀,他瞬间想把刚才那句脏话吞回来。
郑观颐从余光里瞥着这一切,没去看游韧。
任何一个女人,骨子里都会贪恋这种被不动声色护着的瞬间。凡人大概都是贪心的,尤其是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被喂得越多,就越觉得不够。
她太清楚这种“被护着”的滋味了。
曾经她也是在这样的庇护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看似光鲜,实则如履薄冰。她怕极了重蹈覆辙,怕自己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种安稳,最后连骨头都软了。
可她怎么能拿游韧去跟过去比?
郑观颐低下头,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暗自苦笑。
自己这瞻前顾后的毛病,真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况且他或许就是觉得她刚替他说了话,想还回来呢?一人一次,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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