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李息宁脚步轻快,追着卢翰林一路出了垂花门,在他身后唤道。
崇文馆依着宫墙而建,檐上琉璃瓦被晒出一片刺眼的白,热辣的风穿街而过,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发出阵阵清响。
卢翰林驻足回身,毕恭毕敬地向她见礼:“大王。”
李息宁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老师不需多礼。”
临近正午,太阳直直地从头顶照下来,照到她的身上,照向她身后的宫墙。朱红色的墙漆映在地上,长长的一道,贴着墙根,如一条暗红色的河。
李息宁站在宫墙下,与这红墙绿瓦,面前的白发翰林,一起融进朦胧的红与金当中去。
李息宁说:“方才课上兄妹顽劣,打搅了老师讲学,不过他们本性并不坏,老师莫要介怀。”
卢翰林摆摆手,似乎很是大度:“不过几个孩童而已,老夫岂会当真计较?”
李息宁笑了笑。
明明在课上气得胡子都翘了。
不过李息宁没说什么,她陪着卢翰林走了一段,这并不是去翰林院的方向,便问:“老师是要去省里吗?”
“是,有些事情商议。”
卢翰林早年在门下省做过谏官,这里离门下省不远,平时人来人往,此刻却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很是清净……
倒是个说话的良机。
李息宁继续跟着他:“学生送老师。”
“大王请留步吧。”
李息宁扶着他的手臂,执拗道:“卢公在外是尊长,在内是恩师,晚辈相送,并无不妥。”
话说到了这份上,卢翰林也不好推辞。
一路无话,将至省中,卢翰林正要作别,李息宁才姗姗开口:“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老师。”
“大王请讲。”
二人立在一棵老松旁,李息宁语气平和,不紧不慢道:“前些日子,我听闻了些……旧事,但苦于无处求证,于是想着先来请教老师——”
“请问,这一百万缗,是怎样一笔数目?”
闻言,卢翰林眉心微微隆起,却又很快展开:“原来大王是想问这个。”
李息宁点头。
卢翰林说:“那臣不妨举个例子——大王如今身为从一品郡王,按照朝廷规制,岁俸杂支加总,一年是有多少?”
李息宁答:“不过二百缗。”
卢翰林又说:“那这样看,问题便简单了,如果大王想要靠自己拿出这一百万缗,单凭岁奉需要多久?”
李息宁:“……”
她不说话了。
这笔帐她早算过,需要——
五千年。
如果单凭她自己的俸禄,再加上各种收支,建一座东雩别院,需要五千年。
卢翰林说:“看来大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李息宁忙又追问:“那请问老师,宅家一向尚俭,为什么要动用这么多的钱去……修一座院子呢?”
“……”
卢翰林把手揣进袖子,没有急着答话,而是把目光望向别处——
他说:“大王你看,那是什么。”
李息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棵椿树。
椿树生得枝繁叶茂,庞大的根系将地砖撑开,极有生命力地顶出一个个鼓包,甚至钻出地面的根系,像是婴儿的手臂。
“那棵树在我第一次走进朱雀门的时候,便已经矗立在了此地,至今已逾三十年,历经风吹雨打,已经长得十分巨大,当年,我的同僚们都说,等再过上二十年,这棵树恐怕就要成精了——”
卢翰林说:“树活得久了,就会不像树,其实人也一样。”
李息宁:“……”
确实。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国家呢?
卢翰林没有将最后的这句话说出口,其实,这个问题他思索过很多年,一直没能得出答案。
“当年东宫失火,陛下原意是将大殿重新修缮,但皇太子提议翻修旧邸,多次在朝堂上与陛下据理力争,僵持不下,陛下由是准了。”
“永兴元年,臣在洛阳任按察使,听闻太子欲修别院,因造价过巨而被门下省几次封驳,无法上呈御前,太子便请动用私帑,拿出了一百万缗,而开天年间,兴庆宫翻修一次的用度大概是二十万缗。”
李息宁说:“这些钱是……”
卢翰林说:“当然还是由陛下出的了。”
李息宁追问:“宅家既然出钱,那为何又因为修别院的事,和皇太子打擂台呢?”
卢翰林叹了口气:
“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李息宁还是不解,心想:谁?做给谁看?
朝臣吗?
她实在是不懂了。
“老夫只是外臣,两宫之事自然不尽得知,大王心中若有困惑,不妨直接问皇太子殿下,毕竟,”
卢翰林摇摇头:“这些事从旁人口中得知,还是从殿下那里得知,对于大王而言,还是稍有不同的。”
李息宁点点头:“多谢老师,我明白了。”
卢翰林是不想他们相疑,是好意。
她应该领情的。
但是……
她忍不住地想,修一座别院的事,她确实可以从李守节那里得到答案,但——
之前的那个人呢?
李守节不是生来就是皇太子,在他成为太子之前,原先的那个太子呢?
那个人,应该叫他大伯吧,豫王的父亲,公主和李守节口中的大哥。
他为什么会被废掉?
他又做错了什么?
无数疑问仍堵在胸中,可卢翰林已示意她适可而止了。
好吧,她想。
但她没有动,就这么原地站着,像根木头一样嵌在地里,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重新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老师。”
“大王请讲。”
李息宁抬起眼睛:
“老师您……知道堕云观吗?”
……
傍晚,残阳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隰华殿内早早点了灯,宫娥悄然走近,揭开地上的鎏金莲花纹五足朵带香炉,添了新的沉水香进去,名贵的香料在炉火中焚烧,缭绕的烟雾成缕飘出,在空中轻盈地散开,清润典雅的香气在大殿中弥漫,令人心情舒适。
“你就是这样做账的?”
李守节将最后一本账放到一摞账本的最上方,林瑛坐在他右侧,腰背绷得笔直,似乎有些紧张——
一下午李守节没抬过几次眼,茶也没有喝一口,林瑛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有耐心。
起初林瑛还觉得他中午喝了酒,脑子指定糊涂,就想着拿假账糊弄,可没一会儿就被看出了破绽,只好又把真的取来。
“这个东西,除了我之外,没给旁人看过吧?”
李守节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页上点了点:“你姐姐也没看过吧?”
林瑛讪笑,摆手道:“当然没有,这个姐夫放心。”
“不让看就对了,看了反而是麻烦。”李守节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屋子里静悄悄的。
“姐夫……”
林瑛忽然向他靠了靠,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困惑:“我实在是想不通,你是怎么看出来我账对不上的?你又没有到江南去过。”
“……”
李守节没有看他,也没回答,只端起茶水默默饮了一口,这茶放得太久,已经凉透了,于是他又很快放下。
林瑛见他不说话,以为又是拿乔,于是起身左右找了找,却见这偌大一座隰华殿,除了刚刚那个添香的侍女,别说是人了,一个鬼都没有。
“哎,不是,人都去哪儿了?”
林瑛起身:“一个个的,都在哪儿猫着呢?快,还不快给郎君换一壶热茶来!”
说罢,他便准备趁机溜号,被李守节叫住了。
“回来!”
李守节心里不痛快,语气也有些急躁:“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是要往哪里去?账做得不好,以后做好不就是了,心不够细,以后便要学着心细一些!”
说着,他都有些头痛了,这教训人的话,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总以为自己是和嗣昌一样的——”
提起李息宁,林瑛来劲了:“姐夫,我那小外甥呢,怎么今日没见到她?”
被他打岔,李守节更烦了:“你找她做什么?”
林瑛说:“前几天我来府上,和姐姐在屋里说话,我那小外甥还跟我们聊了几句呢,可有意思了!还说什么——要是爹爹派我去江南就好了——怎么,她后来没跟你说?”
“……什么?”
李守节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向林瑛,冷声质问:“你和若华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了,什么去不去江南的,怎么对着她聊这些?”
林瑛意识到了不妙,立刻辩解:“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说,她估计是自己在屋门口听到的吧,进屋里张口就是一句,我和姐姐都没反应过来呢!不过好歹是劝住了,可能没找你,也是她自己想明白了吧。”
说着,他笑了笑:“你说说,这孩子也是的,打小就爱操心,还为朝廷出谋划策上了,我要是有她这般出息,我爹他老人家做梦都得笑醒!”
李守节:“……”
不对。
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还没开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同意,那以后呢?
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么想着,李守节的心有些乱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江南那边我知道了,你也不必瞒我,窟窿有多少,我替你垫上,日后还我。”
“哎呦,姐夫……”
林瑛腆着脸道:“谈钱多见外?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啊?”
李守节瞥了眼桌上堆了一摞的账本,唇角勾起一丝讥讽:“想着拿这些东西糊弄我,你是这样把我当成一家人的?”
“我这不是没糊弄成么,哎,我这……”
林瑛想要辩解,但半天也解释不出来什么,他两手捂住了脸,闷闷道:“我以后一定把账算清,我每笔账都记,再也不敷衍了事了。”
“哼,你最好记得。”
李守节不想跟林瑛生气,这人小孩脾气,好在脑子还算灵光。
当年林若华嫁给他的时候,林瑛还只是个穿开裆裤的孩子,整天追着他玩,他也算是看着林瑛长大的。
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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