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吗?山那头发现了好多尸体。”
秋末冬初,一则消息后知后觉,传到了溪弯村。
众人听说后,都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怎么会有尸体?发生了命案?”
“死了好久,本已埋了,又给野狼刨出来,咬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快到冬天了,野狼得屯膘过冬,不知怎么寻了过去,许是有味道。”
“我听说啊……昨天许家去认了亲,是他家三姑娘呢。”
“不都说,他家三姑娘跟着仙使走了吗?要去仙都修仙的,怎么竟死了呢?”
“嗐,别说仙使了,仙使也死了!跟他走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了!”
“死了好些时候,身体都烂了,再过些日子,该认不出来了。”
江母本在溪边浣洗衣服,听到这些似是而非的议论,惊得魂飞魄散,连忙走过去,一叠声地问:“在说什么?什么野狼、仙使的?”
众人一见是她,都面露不忍,摇头叹息。
“哎呀,你家小宝是不是也跟着去啦?”
“是呢,拿了二娘挣的五两银子,谋了个名额。”
江母一听,便先涨红了脸,大声道:“虽说是二娘挣的,但她还未出嫁,挣的都是家里的,我们当爹娘的拿了去,给她弟弟谋个前程,有什么不对?”
这些日子,这五两银子与二娘的离开,简直成了老俩口的心病。他们时常痛骂二娘无情,偶尔疑心自己不公,因此格外敏感,旁人随口一句,他们便怀疑是在指摘自己,于是急忙辩驳。
前几日,老张头随口问了句:“你家二娘呢,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人影?她可真能干,十里八乡没有比她更漂亮、更能挣钱的女儿了,你们当真跟着沾了不少光。”
江父听后,勃然大怒:“她是我生养的,生恩大于天。她再怎么挣钱回报家里,都是应该的!”
老张头反倒诧异,“我不过一句话,怎么激得你这样,罢了罢了,随你吧。”
江父愤愤不已,扔下锄头回家,生了半天闷气。
今天听到众人这样说,江母也条件反射地反驳。
谁知众人却道:“谁管这些,这有什么要紧。”
“你家小宝,死啦!”
“什么?!”江母骇得满脸苍白,“可不兴胡说,我家小宝是跟着仙使去修仙了。”
“正是说呢,前几日商户往山里过,在山那头看到好多尸体,被野狼拖出来,咬得咬,吃得吃,里面就有那位仙使。他带走的那些人,都在里面。”
“胡说八道!”江母手脚颤抖,脸色煞白,大声驳斥道,“他是仙使,懂得仙法,长命百岁,怎么会死!”
她态度激烈,仿佛驳倒了众人,便否定了他们口中的传言。
众人没有计较她的无礼,纷纷摇头叹息。
其中一人道:“许家昨天去了,认回了他家三娘,现已下葬。你若不信,去许家问问便是。”
“生死大事,谁还会骗人呢。”
“你和老江头也早些去吧,那边有野狼出没,再晚些怕是尸身都要被狼叼走了。”
“你家二娘不是常年进山采药吗,怎么没去那边?若她早日看到,许能留个全尸。”
“话说起来,好几月不曾见到二娘了,她出远门啦?”
江母无暇回答,魂不守舍,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许家,拍门道:“开门!开门!”
过了许久,许母才来开门,她脸色苍白,双眼通红,脚步踉跄。
“我听说,我听说……”江母喘不上气来,“我听说仙使,还有你家三娘……”
许母的眼中立刻滚下泪来,泣不成声。
江母哪还能不明白,却又不死心,拉着她问:“我家小宝呢?我家小宝一定没事吧,他是个男人,正年轻,体力壮……”
许母垂泪道:“你和你家的,早些去吧。我只见到小宝一个头,身子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母如遭雷击,登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迷瞪了一会儿,再醒来时,许母还在那里哭。“你醒啦?”她哽咽着说,“我们当家的去坟上了,我弄不动你,先扶你躺一会儿。你赶紧回去,和老江头商议商议吧。”
江母这才忆起前情,不由悲从心来,嚎啕大哭。
“小宝,小宝,我的小宝啊……”她痛哭不已,“他还是个孩子,谁这么狠毒,对孩子动手……”
江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许母也陪着落泪。
江母哭了一场,踉踉跄跄地往家走,正撞见江父下田回来。
他扛着锄头,面色阴沉,嘴里骂骂咧咧,“狠心的二娘,忤逆不孝!扔下一把年纪的父母,让父母无依无靠,天打雷劈!”
江母一见江父,便扑了过去,悲声痛哭。
江父道:“你号丧呢,哭什么哭!谁家死了人不成?”
江母大哭道:“我们家小宝……死了!”
“胡说八道!”江父怒道,“小宝跟着仙使,是去学大本领,要长生不老、位列仙君的,怎么会死了?青天白日,你糊涂了不成?”
江母强忍悲戚,将听来的诸事一一告诉他,江父这才脸色惨白,颤巍巍地问:“……真的?”
江母哭着点头,“……真的。”
江父手中的锄头哐啷一声落地,整个人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小宝啊……我的小宝……”
两人在路边对坐,又是嚎啕大哭。第二日凌晨,他们顶着通红的双眼,结伴往山外走,去寻江小宝的尸首。
夜晚黑黢黢的,山里树木嶙峋,鬼影幢幢,没有一丝光亮。走在里面,只觉危机四伏,背生寒气。
江母有些颤抖,握住江父的手,“这、这晚上的山里,当真令人害怕。二娘常彻夜采药不归,想不到竟是这般……”
江父粗声粗气,“别提她了。”
两人强忍恐惧,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前走。林中传来野狼的嚎叫,伴随着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们一惊一乍,毛骨悚然。
“早、早知道,该天亮再走的。”江母又说。
“别胡说,”江父道,“小宝哪里等得。”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江母突然叹了口气,“二娘从前……过得竟是这样的日子。”
而他们却浑然不觉,只以为理所当然。
江父不说话了。
两人闷头走了一阵,直到天光亮起,才松了口气。
他们年纪大,脚程慢,尽管夤夜出发,但赶到目的地时,时间已近正午。山谷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断肢残臂七零八落地横陈着,还有其他几家人正在翻检尸体,面带哀戚,啜泣不止。
江母乍见此等人间惨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几乎走不动路。
而江父在诸多尸体中,一眼便看到了江小宝的头颅。他只剩一个头了,面目青紫腐败,因天气寒冷,虽未生虫,却已肿胀流黄,污浊可怖,难以直视。
江父大叫一声,骇得跌坐在地。
老俩口面面相觑,既悲痛不已,又心生恐惧,直到日头西移,才勉强积蓄起力气,上前收殓江小宝的头颅。
他的头颅已和尸身分离,可遍地残肢中,却不见他的尸体。
“这、这可怎么好……莫不是被野狼拖走了?”
“噤声,”江父小声道,“入土为安,必得给小宝一个全尸,来世才能转生成人。”
江父四处看了看,见遍地残肢里,只有一具比较完整的尸身,却是缺了半条腿,但还有头,已认不出面目。此时谷中只剩一家人,远远地哭着,未曾注意他们,江父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那具尸体拖了过来。
“未必是野狼叼走的,说不定是哪家人为了凑全尸,见小宝年轻力壮,就给收敛了。”江父道,“他们做初一,我们做十五,也要带个身体回去。”
他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见无人在意他,便轮起一块石头,在这尸身的脖颈处一砸。尸体已经高度腐败,这一下冲击,登时令他身首分离。
江父把无头尸身挪到江小宝旁边,口中喃喃:“你没了头,就认不准路,报复不了人。别怨我,要怪就怪杀你的人。”
然后,他又去捡了一条腿,比量比量安在尸身上,包起往外走了。
江父常年干农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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