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栀在傍晚时分才醒来。
是被冷醒的。
身体冰凉,心更是凉浸浸的没有着落,苏醒时本能揪住身上的衾被,将自己裹得更紧,试图获得一点温度。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怎么躺在衾被里,侧过头去,就看到半开的轩窗边,坐着戚屿。
白栀立刻坐起身,这时看到窗外飘洒的白色,微微怔住。
下雪了。
戚屿也在看雪,一朵雪花落在他鬓角,鸦色的发,白色的一丁点缀,很快融化消散。
他转过脸来,唇角一丝讥诮的笑:“醒了?”
白栀拧着眉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戚屿悠然:“好歹我也是你未婚夫,你忽然晕倒,我只好勉为其难将你送到这里。”
“不用你多事。”
“不用吗?你都已经被我送来了,说什么不用我多事。就应该让你躺在原地,被所有人指点才对。”
真讨厌。
白栀哪有心情,与这妖魔互呛,满脑子都是那破茧的风华绝代的神女,至纯至美的蝶翅,与她的爹娘,还有云华清……
她,是我……
戚屿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嗟一口茶,“不好受吧?任你怎么猜,也没猜到云氏皇族给你准备的大喜,是这样的事。被所有人抛弃,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成了他人的,被完完全全地取代,这滋味怎么样?”
白栀别过脸,不想听他说话。
他偏要说:“那个新神女……应该叫转世归来的白栀神女,她的蝶翼比你更美,或许也比你更强。爱人、亲人、地位和名誉,都是她的,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心头翻滚起强烈的荒诞与不甘,凭什么?她不肯接受。
她根本没留下什么净世之茧,那个女人,是哪里来的冒牌货?
对着戚屿,她不愿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转回脸,逼着自己平静直视他。
“你又得意什么,戚屿?有新神女,对清辉天来说就是喜事。你们嚣张这么多年,终于到头了,往后沉渊天再也别想侵占清辉天的土地。这一百二十年你们做下的孽,都会变成大家对你们燃起的斗志与复仇之心。戚屿,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她怎么是这个答案?戚屿唇角的讥诮凝固,缓缓拉平。都遭受这种打击,她不怒、不恨吗?为守护清辉天,奋战在生死线几十年,不得好死的是她,如今荣耀的是别人,她凭什么还满心想着清辉天?
善良成这样,自己都不觉得恶心吗?
“言不由衷。”
戚屿有些生气,尽管心底又一边唾弃自己在气个什么。
瞎眼的世人有什么资格值得她这样作践自己?
“你真是虚伪啊,白栀,还装怜爱众生的净之神女,想装到什么时候?”
白栀衾被下的手,将床单攥出一团深深的褶皱。
真以为她不难受吗?她装什么了?
可是,戚屿说的对,她不能不承认。她才不要接受这莫名其妙的事情,她要去找爹娘和云华清,让他们知道自己才是白栀。
她吃了这么多年苦,付出那么多,当初吊着一口气穿越到紫鸢身体里,就是因为放不下他们和清辉天。
今日她一定要将真相说清楚!
看着白栀连斗篷都忘记披,就跑出这座偏殿,戚屿冷笑,跟了上去。他也想知道,那新神女是怎么回事。
华灯初上,云氏皇族于皇宫中设宴,款待各国代表。这也是为神女归来所举办的大宴,寓意新生与希望,将海清河晏。宴后大家就要离开皇城永安,返回各自国家。白栀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时值霜月,今年的雪来得早。白栀跑出这偏殿时,因着天气转凉,而打了个寒噤。鬓发纷乱,她没心情在意,循着宫人的指点,向着灯火最盛的地方跑去。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言笑晏晏,说着白栀神女,夸瑞雪兆丰年。
她在琼花台,找到他们。视线穿过辉煌的灯盏和觥筹绰影,看到围坐在一张桌前的父母、云华清,与那女子。
他们像幸福的一家。
走近的白栀,是闯入他们的不速之客。
云华清看到白栀,颇感到意外,站起身来,温润有礼:“紫鸢公主?姜王后说你身体不适,去休息了,现在可好些?”
那女子也站起身,好奇地打量白栀,“华清,这是谁?怎么与我长得有些像?”
“她是姜国三公主紫鸢,未来的夏国王后。”云华清对她解释,又对白栀的父母道,“孤之前与二老提过她,孤在八星谷见到紫鸢公主时,也吓了一跳。”
他的眼神温柔,如一匹绢细细裹住女子。
白栀心里的委屈与不忿翻腾着,福一礼,开口说:“我有些要事,还烦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云华清不疑有他:“好。”他温柔叮嘱女子,“稍等,孤一会儿就回来。”
“我等你,华清。”她点头浅笑。
白栀走时,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远不近跟过来的戚屿,也在看到女子时,微微怔住,这瞬间,他仿佛回到一百二十年前。她穿的这件襦裙,是茭白色的,领口与束带是群青色,宽大的袖上绣着大小各异的几只蝴蝶。乌发如泼墨凝霜,用素雅的银花发冠束住顶发,发冠向两侧坠下数朵玲珑白玉小花。这是他最后一次见白栀时,白栀的衣饰打扮;也是白栀死后,慢慢填满他脑海的、她的身影中出现最多的模样。
只是微微愣神,戚屿便没再看她,视线移回白栀和云华清身上,他徐徐跟去。
至不远处一方亭下,白栀再也抑不住了。
“华清,是我,我才是白栀!”
终于到这一天,她能够站在故人面前,与他们相认,虽然是这样糟糕的局面。但是华清,会相信她的吧?
“我没有留下净世之茧,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在濒死之际穿越到一百二十年后的紫鸢公主的身上,我才是真正的白栀!”
云华清,愣住了:“紫鸢公主你……”
他用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白栀,“你是身体还抱恙吗?怎么说出这等天方夜谭的话来?”
白栀咬唇,伸手握住他腰间的蝶形玉佩,“这块玉佩,我们一起找匠人打的,我本想将它作为定亲的信物送给你,却……死在戚屿手里。是你后来整理我的遗物时,将它戴在身上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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