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眼眶隐隐发红,她完全被现在的情况给打懵了,无数恐怖的猜想从脑中滑过。

李静开口,厉声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虫王没有理会李静的反驳,他微微低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你想杀我,为什么?”他这么问,似乎是真心觉得疑惑。

[你配活吗?]

因为王的突然出现,安如停止了针对李静的攻势。

这个问题出现的很突兀,李静还没反应过来,安如已经先等不及了。他回了一个嘲讽式的问句,语气是和王一致的诚恳。

这话真滑稽,场面如此严肃,李静却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

机械飞虫摇摇晃晃着,不断吐出他淬了毒的言语:[你就和这颗星球上的复制品一样卑劣!明明一无是处,却自以为高贵。]

[你怎么就不愿意承认呢?你生来就是奴隶。]

安如为什么如此厌恶复制体?李静收敛笑意,她认为虫王根本就不配和杜简州他们相提并论。

虫王抬起脸,反唇相讥道:“作为容器你都算不得上佳,愚蠢,短视!你居然为了一个祭品背弃你的父亲。”

几道白森森的激光刺穿灰色的云层,无比果断地冲向帝国的主舰。主舰外,由精神力凝成的透明表面上激起涟漪,几列炮弹齐射,如同密密麻麻的水花般,同时砸在那可见却无形的盾面上。

攻击无效。

[你竟敢提他?]

背景里的电流声突然变大了,可能是精神力波动影响了信号传输。

机械飞虫转了几个圈,笨拙的替宿主表达着情感。

站在李静身边的杜简州暼了一眼机械飞虫,很快移开视线。他向外迈步,主动离开利博安的庇护。

“不要担心我。”杜简州微微一笑,婉拒了李静的阻拦。

他走到那几座宏伟的建筑前,复制体不断地从工厂中走出,他们全都赤裸着,脸上是相同的灰败神情,复制体们聚在一起,有的互相抱着,有的单独站在一边,头低垂着。他们大多用手捂着隐私部位,并不愿将身体暴露在野外,却又无处可躲。

杜简州走过去,脸上带着强撑出的笑意。他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旁,复制体们却像是突然明悟了什么,他们纷纷舒展了身体,不再怯怯的缩着。

在杜简州的指挥下,他们很快就排成了之前李静见过的环形队列。

杜简州原来是在指挥献祭。

李静意识到,刚刚被仓促生产出来的大量复制体,他们并不是海拉用来对抗帝国的兵力。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献祭继续下去。

明明是刚刚生产出来的复制体,李静并不清楚他们到底保有多少记忆。他们只是毫不犹豫地排成了长队。如此熟练,好像已经练习过几十,甚至是上百次。但他们并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不害怕。

【李静,你必须要离开这里。】海拉在催促个不停。

虫母的低语,虫王和安如的争吵,还有杜简州那副坦然的样子,他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似乎也正在诉说着什么。这些声音,还有海拉的电子音,全都混在一起,拥挤地站在她受伤的耳朵里。

【你要赶紧走,王是不会伤害安如的,但他有可能会伤害你。让利博安带你走,利博安!带着李静走!】

它似乎很笃定王不会伤害安如,但它一直在催促李静逃走。利博安的翅膀微微颤动着,他蠢蠢欲动,想要立刻将李静带走。

李静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她不愿抛下战友独自逃离。

主舰附近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阴影,李静知道,雌虫们已经出动,正在云层中待命。复制体们已经排好队列,随时都可以迎接献祭。虫王在和反抗军首领对峙,她刚刚阻止了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爆炸,却并不十分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一阵热意从脸侧传来,利博安弯下腰,恰好和李静对视,六只眼睛一齐眨了眨,他在担心她。他想带着她逃走。

雌虫总是只专注于眼前的一切,他们行事果断,好像并没有什么感情,好像只懂得执行命令。

复制体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士兵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果断的好像一切牺牲都有意义。

李静和利博安对视片刻,她微微摇头,利博安小声地咕噜了一下,重新起身,再次摆出戒备的姿势。

海拉说服不了李静,利博安也不听它的话。衣领处的发声器滋滋作响,安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那只机械飞虫重新被海拉控制住,它高高飞起。

“回来!回来!更多!更多!”

虫母不堪忍受忽视,她提高了声音,更加烦躁地呼唤起来。

虫王听到了虫母突然出现的呼唤声,他收回精神力,主动离开飞船。毫不躲避的暴露在射程内。

安如立刻指挥开火,但炮弹全部撞在精神力薄膜上,下一秒,士兵们从云层中涌出,齐齐袭向王。

机械飞虫加快速度,大量雌虫的出现进一步影响了虫母的安眠。

王轻易地挡下了所有的袭击。

雌虫们的攻击也落在了精神力屏障上。没有成果,他们立刻就打算撤离。

如同蜻蜓接触水面,本该一触即离。

虫王强大的精神力凝成了可见的实体,他一把抓住其中一名士兵。

水下的青蛙弹出长舌,一下就抓住了蜻蜓,无声而又迅捷。

那是谁?

被抓住的士兵带着氧气面罩,看不清脸,李静担忧的向前踏出一步。

机械飞虫正向王飞去。海拉没有被精神力屏障阻隔,它成功地钻了进去,强烈的信号波动让它的声音模糊不清:【..你...不能...伤害李静...否则....终止协定,不....统治....】

王没有理会它,只是专注地聆听着虫母的呼唤,他摊开双手,脸上是纯然幸福的笑容,他高声说:

“吾爱,我会满足你所有的渴望!”

被王抓住的那个雌虫看起来有些眼熟。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精神力突然产生了波动,由精神力凝成的大手晃了晃,将氧气面罩从雌虫的脸上甩了下去。

李静看到面罩下那张熟悉的脸,那是帕尔,他的皮肤变黑了些,但脸庞仍然稚嫩。

帕尔用力抿唇,眉头紧锁着,他是个总爱逞强的孩子,即使落入险境,也不愿暴露出丝毫脆弱。

同行的雌虫们迅速展开营救,可所有的攻击全都被精神力屏障轻易拦住。

虫王微微歪头,他眯起眼睛,出声安抚:“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亲爱的,别急。”

帕尔脸上滑过一丝惊恐,他的最后一眼望向了安如的方向。

他在巨大的的精神力巨手中挣扎着变回了虫形,这一切就如同一场放大了百倍的孩童的玩闹。他被上下撕开,鲜血从其体内不断涌出,浇在了这片怪异的土地上。

巨手把尖锐且不成型的嚎叫声从他的嗓子眼里挤出来,强大的自愈能力让他在经历了如此酷刑之后却依然存活着。

帕尔尖叫着,挣扎着,痛苦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中,伴随着虫母和虫王的笑声。

利博安微微低下头,身体有些发抖,他想立刻冲过去救他,可是他现在还不能离开李静。反抗军们被这恐怖的场景震慑住,全都停下了动作。杜简州抬手用力捂住耳朵,他微微闭上眼睛,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有几个复制体跌倒在地,剧烈地颤抖着,低低的哭声压不过虫王的狂笑。

李静这时候才知道那所谓的献祭到底有多残酷。

帕尔的死亡也许是有价值的,他的牺牲可以让虫母继续沉睡下去。

炽热的鲜血淅淅沥沥的落下,如同一场不期而遇的暴雨,地面上伸出几个蜷曲的触须,血浇在其上,就像是露水落在叶子上,它微微晃着,竟显得喜悦。

毫无理由也毫无征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终结了。

他经受了如此的残酷,却无人能为其复仇,帕尔最后的记忆就停在了此刻,之后,再出现的就将是复制体帕尔。

他会听到一个伟大的牺牲故事。为了拯救自己的同伴,他会甘愿一次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次死亡,并将永恒的重复下去,宛如一只朝生暮死的浮游,一只货真价实的虫豸。

李静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血雨,那扭曲张扬的植物,正贪婪地吮吸着残余的生命。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帕尔做精神力疏导的场景,已经是一年前了。好像是很平常的一天。帕尔突然精神力崩溃,那时候,他告诉她说,自己做了个梦。

他说他梦见了母亲,同时感到恐惧,那是一种缠绕着隐秘渴望的恐惧。

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只是一句梦话而已,那声呼唤,怎么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应验?

“吾爱,说出你所有的渴望吧,我全都会为你实现!”

“吾将予你永恒的安眠!”

这简单的血祭并没有让虫母继续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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