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聿无声重复了一次大公子的话。
热，的，很？
他犹记得公子瞧见二公子过来时的阴沉，只等着二公子离开，自家公子才进了那姨娘屋子，想着，定不会说什么好话，结果出来时，却喊着热，那屋子里，炭烧得那样足么？
回了四时园，陆珩的心思才镇定下来，依旧是那方浴池，只往日缭绕难视的浴房今日却格外清晰，原是这样的冬天，他却叫了一池凉水，金聿在外头，见丘竺满脸愁容，问道。
“你是怎的了？”
丘竺道，“公子不知怎了，前头为他备好热水，却又差着人换下，眼下竟就着一池凉水泡着，金聿，今日不是老太太暖寿么？公子是多饮酒了？这样难安？”
金聿脸上僵了半刻，摇摇头，不知如何开口，心中隐隐想着，定不能透露了公子行踪。
他打着哈哈，“许是吧。”
丘竺白了他一眼，又朝里头担忧，“这可如何是好……”
陆珩耳力好，哪里没听见外头的声音，他仍旧倚靠软垫，半个身子在池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背下那方靠垫极厚，即便整个身体塌陷进去，也断不会触到坚硬池壁，往日明明觉得这处温软，今日却如何也不舒坦，这垫子不够软，这屋里，不够香。
前头闯进女子屋中时，方一进去，便轻易闻见那甜香，也听出榻内气息紊乱，并未睡着，于是他熄了烛火，又四处瞧了瞧，只觉屋中实在逼仄，叫他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却又好奇，这样狡诈轻浮的女子，见了他来，会是什么表情。
陆珩从池中出来，人即刻恢复清明冷静，他套上新衣，目光略过衣盘旁的桌案，那是方才脱衣时取下来的火信，同他的玉佩放在一处，陆珩怔了一瞬，探手而去，却只取了那玉佩，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丘竺没料到公子今日这样快，匆匆行了礼，往浴房去收拾，却紧接着又追出来，手里拿着那只遗落的火信。
“公子，这火信落了。”
“扔了。”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丘竺愣在原地，点点头。
汀竹院里，白琼却没有即刻睡下，她捂着心口跌坐回床榻，微弱的烛火噼啪闪烁，她盯着那团火焰，思绪缓缓回笼，“啧……”
这府中两位公子，皆不是好相与的。
一夜无眠。
第二日却要起早，老太太寿宴，她身为陆家一份子，自是要去贺寿送礼，萤儿早早来到白琼房里，衣裳是昨夜就备好，上身白色底衣，一条嫩黄色小褂，外头搭着同色系小袄，袄上点缀深紫碎花，下身素雅莲裙，裙摆缀着同色刺绣，白琼鲜少穿的这样鲜亮，只这衣裳是老太太差人备了来，该是上次瞧见她穿的落魄，赠衣之余，还拿了好几匹当下时兴的料子，叫她按着喜好裁些新衣。
萤儿又拿来茭白绒毛外衣，搁在一边，等着姨娘出门时披着。
上完妆，又盘了发，时辰刚好，白琼与萤儿一道出门去。
青兰停在门边，自也是想要跟着去的。
却拉不下脸面，白琼淡淡瞥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这样欢庆的日子，府中少爷小姐皆被打扮明亮，欢欢喜喜去正堂，为老太太贺寿。
白琼的汀竹院离得远，萤儿机灵，带着姨娘循着小路过去，也能减少些路程，只有一点不好，这条小路，倒与通往四时园路撞个正着。
冤家路窄，白琼穿过游廊，方一转弯，便遇见昨夜才见过的那位，陆珩刚从院子出来，金聿随身伺候，迎面撞上，陆珩挑了挑眉，嘴角扬了一瞬，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白琼身上。
“白姨娘，好巧。”
白琼惯是个会装的，面上轻柔笑笑，丝毫看不出端倪，任谁也瞧不出二人昨夜发生的龃龉，她行了个礼，“大公子，好巧。”
她无攀扯的意思，微点点头，就要擦肩过。
方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声响，是陆珩。
“慢着。”
白琼定在原地，陆珩脚步沉沉，一步一步又走到她面前。
视线却低头看着她手中绣框。
棕榈绣框精致，双手围拢贴近腰身，框中一件素莲绢帛安稳放着，陆珩指着那绢帛。
“这是什么？”
白琼眼帘垂垂，淡淡答话，“妾素知婆母喜礼佛，特以七彩丝绣了条垂穗素莲绢帛，以供婆母礼佛所用，也以这条绢帛，祝婆母承上天庇佑，长命百岁，福泽绵绵。”
白琼的声音极轻，轻到游廊之外，风雪飘摇，几乎就要掩盖她的话，可到底被陆珩尽数听去，陆珩伸出手，素白指尖落在绢帛之上，眼中却闪过奇怪神色，白琼眼见着他捏起丝绢一角，拎在手中。
原本被叠的方正的丝绢此刻迎着风，顺风摇摆。
白琼抬起头，仰面看了看面前人，不知他的意思。
陆珩只揉捻着那方布，“祖母寿辰，姨娘这份心意，怕是太浅。”
他在调侃送的东西穷酸。
白琼深知眼前人不好招惹，在这府里，这位少爷轻易捏捏手指，便能掐死一个人，而这样的人，你越是亮了爪子，越是龇牙反抗，反能激起他玩弄的心思，可若是对着他的挑衅，充耳不闻，伏小做低，却方能得来一处安隅。
“大公子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只待婆母寿宴过，妾身再备了厚礼，为婆母奉上。”
白琼已垂了面，声音自下而上。
陆珩还捏着那绢帕，视线却游移到人身，看不见脸，却能看见脸侧耳廓，耳垂浑圆小巧，如一颗肉珠，那珠底坠了条银丝耳饰，小小一颗纯白朱贝，依着女子吐息说话间摇摆。
晃来晃去，看着烦人。
陆珩呵笑出声，“寿宴过了再送厚礼？婴孩死了倒晓得喂奶了？姨娘，你说这话好不好笑？”
他探了过来，吐息间，两指轻扬，那方轻薄小布就这样随风飞去，动作叫人始料未及。
白琼没料到这般，一时惊慌，也没顾上再装着温婉伏小，低顺模样被撕开一道口子。
“你做什么！”
她惊呼一声，蹙着眉，慌忙去抢那张被风吹走的帕子。
方帕只沾了一次她的指尖，面前人却技高一筹，再度伸手，攥住那只腾空的手腕。
拽到自己胸前。
陆珩笑着。
“没得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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