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真正的救赎,乃是自苦难中伸出手来抓住自己。”

——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

跃然被甩到一边,踉跄着撞在廊柱上。她抬起头,透过散去的烟雾,看见拓宏的背影挡在她面前。

那个少年的肩膀瘦削,左肩还在往下淌血,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为什么?她明明感觉到他对她有敌意,明明已经做好了被他丢出去的准备。可他没有。他挡在她面前,用最决绝的方式。

魅绝殇看着拓宏,冰蓝眸子里的轻蔑慢慢褪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拓—宏。”咬着牙,一字一顿。

“拓宏小子,记住了。今天你舍命护她,我可以放你一马。”魅绝殇收回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拓宏身后的跃然,又看了看拓宏——这个凡人小子用命护住了小妖孽的肉身。这份心意,他认。

“不过——”他话锋一转,冰蓝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重新变得滑润而危险,“这具身体是我的小妖孽的,我必须带走。谁挡,谁死。”

他抬起手,指尖重新凝聚起一道青光,比方才更盛。

“所以,小子——”他寒声冷笑,“还来吗?”

拓宏没有回答。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跃然,那双紫瞳里仍是没有惧怕,只有溢出眸色的困惑和逆来顺受的麻木。

“下次若有人向你出手——要躲。”他的声音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再被人掐着脖子,记得用手去抠他的眼睛,别只会抓衣襟。”

然后他转回去,面对魅绝殇,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生生压了回去,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但毫无退意。

“呵呵,脾气倒是很硬!”魅绝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轻轻扬手,一道蓝光朝拓宏扫去。

“呃!”拓宏在魅绝殇的蔑笑中运气丹田,双唇紧绷,双臂交叉格挡在胸前。然而,下一秒,他身体猛地一晃,能听到他骨骼断裂额声响,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压住,顺着紧抿的嘴角溢出一缕,染红了苍白的下巴。

但,就在他快要跌倒的一瞬间,他凭空聚起一团罡气,挺跃而起。

“主上!”梧冲庭惊呼出声。他跟随拓宏多年,深知这少年隐忍的极限——双臂骨裂,内力耗尽,能站着已是奇迹。此刻还要强撑起身,这是以命相抗!

“拓宏……”跃然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哪里来的力气?她看见他无力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有血滴不断从指尖滴下。一滴,两滴,暗红的血珠落在青石地面上,嫣红刺目。他明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一步、一步,向魅绝殇逼近。

魅绝殇的冷笑凝结在唇边。他扬手又是一记御泉掌,未运真力,却已将拓宏狠狠掀翻在地。一口鲜血喷出口鼻,拓宏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但手指仍死死扣着剑柄,指节泛白,仿佛即便昏迷也要与来敌同归于尽。

“主上!主上!”梧冲庭痛呼上前,费力掰开拓宏的手才将剑抽出,拔剑冲向魅绝殇。

魅绝殇再没看拓宏,也丝毫没有顾忌冲杀上来的梧冲庭,垂头提起跃然便要离去。

跃然情急地抓住魅绝殇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挣脱这紫衣恶魔的钳制,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报复他的残忍,只有选用最愚蠢的方式。

“嗯?”魅绝殇单指弹飞梧冲庭的剑,而后单手抓起跃然的脖颈,“怎么?报仇?替他?”他不懂。明知道她不是小妖孽,为什么一看到她关心外人,自己就怒气难遏。

跃然挣扎着,喉间的窒息让她拼命抓扯魅绝殇的衣襟。慌乱中,她摸到了魅绝殇腰间的锐石。她扯下紫珀玄经狠狠击打魅绝殇的手臂。

“啊……”一阵剧烈刺痛传来,魅绝殇猛然松开了手。如今能伤到魅绝殇的,恐怕只有这神器了。

跃然摔坐在地上,抓着紫珀玄经匆忙向后退。

“快把玄石给我!”魅绝殇愤怒地看向跃然,却没有靠近。

紫珀玄经历来能护佑灵魄着体,一旦跃然与玄石气息融合,肉身就会自动复合上它的元神,任谁都无法将其二者分离。那么,他的小妖孽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具身体了。

而这身体是小妖孽用全部精气修炼而成,如果不能回来,她必然只能做幽魂一抹,再也无法修炼升仙。

“给你?可以!你先救活他!放他走!”跃然察觉到魅绝殇的隐忧,虽不能领会具体缘由,但已猜出八九分。这紫水晶不是一般宝石,可以用作救活拓宏的砝码。

“你!好!”魅绝殇丝毫没有犹豫,指尖一挑,拓宏身体悬起,被一道青蓝的水韵包裹。水韵在他身体周围收缩旋转,最后轻轻着落在地上。

“三日内他必醒,五日内他可行动自如,十日内便可恢复原来功力。这样,够了吗?!”魅绝殇咬牙问向跃然,蓝眸放出幽暗怒光。

“他还没康复,我怎么判断你话的真假?!”跃然分寸不让。为确保玄石不被魅绝殇施法夺取,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玄石,手心被锐石刺破了都全然不知。

她必须保证这男孩儿安然无恙。之前拓石为她险些丧命,在浊泉里,那个人把她从死亡里拽出来——她没能自救,也没能救任何人。现在这男孩儿又奄奄一息。来到异世,为了让她存活,却惹得那么多无辜生命备受牵连。跃然怎会心安!

“好!好!好!我让他马上清醒!”魅绝殇凝眉沉默地走向拓宏,单指按向百会穴。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

“咔!”魅绝殇身后,一道闪电破空,正刺向跃然身体。

紫珀玄经被闪电击中,在跃然掌心猛地一烫——像是握住了一颗活过来的星子。紫晶碎裂,光晕如阳光流泻,颗颗水晶碎片如细碎花瓣飘落在她身上。

然后那些花瓣融了。不是落在皮肤上,是融进去的。碎晶触及脸颊、手臂、脖颈,便如露水入土般无声渗入,留下一阵细密的、酥麻的刺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层极淡的紫光覆上去,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晃一晃便散了,但那种从骨肉深处涌上来的温热,却久久不退。

这是怎么回事?她慌了。

“不!还我小妖孽!”魅绝殇匆忙转身奔向跃然,然而还未到近前,便被那层紫色光韵反弹出数米,口角滴血。

跃然怔怔地看着他倒下去。方才还是那般不可一世,一掌便能将拓宏掀翻在地,此刻却匍匐在碎木瓦砾间,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鱼。

“小妖孽……”他的声音嘶哑了,冰蓝的眸子死死盯着跃然——不,不是盯着她,是盯着她身体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灵魂。

他的小妖孽,再也回不来了。

跃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抱歉——这具身体本就不是她的。她占了别人的皮囊,如今又融了那块能让原主回归的玄石。她无意于此,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哥哥……哥哥……”

一道青灰色的流光从跃然指尖飘出,细若游丝,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跃然一惊。那光是从她手指上飘出来的——从她身体里飘出来的。她下意识攥紧拳头,可那道光已经脱离了她,盘旋着飞向魅绝殇。

“哥哥,哥哥,惜儿好怕!”青光蜷缩成一团,栖息在魅绝殇惨白的指尖,声音细小得像风里的铃铛。

跃然呆呆地看着。这就是魅绝殇的小妖孽?不是一具身体,只是一抹幽魂?

“小妖孽!”魅绝殇惊喜地抬头,伸手将光团捧在掌心。

“哥哥,哥哥,惜儿再也不偷食移情果了,惜儿知错了,惜儿只是不想哥哥一个人下山,想哥哥多陪陪惜儿啊!哥哥,哥哥,别再惩罚惜儿了!让惜儿回去吧……”光团跳跃着,急急地做着保证。

跃然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移情果。惩罚。怕哥哥一个人。这分明也是个犯了错、怕被抛弃的孩子——和她方才在山上想的一模一样:不想拖累任何人,却又害怕被丢下。

“小妖孽,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封你法力,不该丢下你……小妖孽,哥哥带你回家。”魅绝殇双目垂泪,紧紧将光团护在心口。

“哥哥,哥哥,惜儿的身体呢?惜儿和哥哥一样的身体呢?”光团吵嚷着在魅绝殇指尖蹦跳。

“惜儿乖,以后,咱们都不要身体了。以后,哥哥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你去哪儿,哥哥就去哪儿,好不好?”魅绝殇疼惜地轻抚着光团。

“好啊!好啊!惜儿只要哥哥陪!可是……”光团似乎还是舍不得什么,可是一时又说不清缺少了什么。

魅绝殇从心口处唤出一颗蓝色的水晶石,走到跃然身前。

跃然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杀意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件注定要交付的宿命。

“十年前,我向你的生母求得你的身体,以你父亲对她的醉心作为代价。”

跃然的呼吸停了一瞬。生母。身体。代价。

“而后,送你去异世存活。”

异世。他说的是——她去过的那个世界?

跃然想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听懂了每一个字,可它们排列在一起构成的含义,像一道光太亮,反而看不清。

这具身体——不是惜儿抢了她的,而是本就是她的?她去的那个人间,不是意外,是被人送过去的?她的生母——她的生母是谁?

“如今,你回来了,甚至不惜用灵血唤醒紫珀玄经,求得灵肉复合。看来,你已经做好重生的准备了。”

跃然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太多问题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互相推搡,哪个都先出不来。

她只觉得手心那道被玄石刺破的伤口在发烫——不,是整只手都在发烫,那种温热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慢慢苏醒。

魅绝殇将蓝水晶捏碎,透明的蓝色晶片瞬间被跃然的身体吮尽。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比紫晶碎裂时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深处被重新缝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那层极淡的紫光更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沉入皮肤之下,不见了。

魅绝殇最后看了一眼跃然的眉眼,“你如今像极了十年前,我向那位女仙求取肉身时,她的模样——原来兜兜转转,一切早已注定。”他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化作流光。

“把我的精元也送你吧,我虽修炼千年,却难逃情劫。将你送去异世,让小妖孽占你肉身,早已铸成大错。这次,算我还你。你注定属于这里,且注定不凡。我倾尽全力,还是未改变你的命数半分。但你要记住,你生父只是凡人,你半人半仙的血脉,注定命途多舛。既然你选择了今世重生,那么,你需承受!”

跃然跪坐在碎木瓦砾间,看着他慢慢融化在月光里。玄冰消释,青丝化雾,那紫袍的轮廓越来越淡,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笔触一点一点洇开,最终只余一道青白的流光。两道流光相伴着升起,像两颗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星子,没入无边的夜色。

“小妖孽,我们走吧!玄冥千载情难弃,绝殇永惜誓不离……”绝殇的话音消散在惜儿清亮悦耳的笑声中。

庭院重归寂静。

跃然呆坐在原地。方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又太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碎石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还站着,来不及躲,也来不及哭。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被风磨亮的石子,越磨越清晰——“我向你的生母求得你的身体,以你父亲对她的醉心作为代价。而后,送你去异世存活。”

这具身体是她的。她去的那个人间,是被人送去的。她的生母,是魅绝殇口中的“女仙”。她的父亲——醉心于一个女仙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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