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京大门口时,岑熙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江穗指挥着司机将两人的东西都提进去,才轻轻拍了拍岑熙的肩膀,无声示意她:我先进去。
岑熙点点头。
电话是葛姨打的,她从小就在岑家生活,至今已有四十余年,于岑熙而言,也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葛姨,家里有什么事吗?”
“家里都好,这电话我是替老太太打的,她心里头想你想得紧,偏偏嘴上还不愿意承认。”
葛姨同岑老太相处半辈子了,岑老太皱皱鼻,她就知道哪道菜吃腻了,该换了,更别提岑老太一连好几日,都是闷不吭声地坐在窗口。
“那您把电话给她,我和她说说。”
“我来问问她。”
很快,电话那端传来的依旧是葛姨的声音,岑熙便知道,岑老太这是在气头上。
先前,她瞒着家里改志愿这事情,岑老太就气了好久,那一整个暑假,岑老太几乎没同她说过话,甚至还让父亲停了她的零花钱。
眼下她既没回去,电话打得又不勤,这事情少不得要被翻出来。
“她肯定又和您念叨了,是不是又说我不孝顺了?”
“老太太是担心你一个人生活得不好。”葛姨其实也担心,“你说你,长这么大衣服都没洗过一件,怎么非得大老远地要去京市念书呢?”
“还不是您操持得太好吗?出来锻炼锻炼。”
葛姨知道她没说实话,也知道问不出来,笑了笑便作罢:“反正你有时间就多给家里打打电话,老太太自然就不气了。”
说着,葛姨想起一件事来:“还有,你舅祖父好像住院一个多月了,你要能抽出空来,就替老太太去看看他,怎么说也是亲姐弟,别回头有个什么事,落人话柄。”
舅祖父与老太太的隔阂已有几十年之久了,每年只有祭祖的时候见一见,还有什么好落人话柄的?
但岑熙还是应了声,纯当走个场:“好,我知道了。”
周末,岑熙抽空跑了趟医院,不过去之前,她打过电话。
接电话的是岑熙的堂哥岑清枫,虽然他们都在京市,但因为家里长辈有隔阂,她和岑清枫并无往来,一年也就见那么一回。
接到她的电话,岑清枫显然惊讶:“行,那我在住院部门口等你。”
岑熙对医院不熟,住院部楼又多,她转了两圈也不知道转到哪一栋了,直到从电梯里出来,见到有护士推着婴儿床走过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到了哪里。
正准备重新下楼时,拐角处一男一女走来。
“反正孩子已经打了,剩下的事情,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这话一字不落地入了岑熙耳中,女人面色惨白,却依旧极其信任身边的人。
岑熙面无表情,转身进了电梯,也许她该拍下来给江穗看看,看看她的滤镜有多厚。
电梯门缓缓合上时,男人堪堪抬眸,对上里头那双眼。
视线随之停缓。
裴舒媛刚拿了孩子,身心皆有创伤,一直抓着傅闻汀的手,才勉强走了这几步,察觉他动作微微一顿,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事。”傅闻汀示意两人身后的护工跟上,又交代裴舒媛,“你好好休息,不想见的人,一律不用见。”
裴舒媛点点头,看着傅闻汀进了电梯,犹豫了一瞬:“哥,实在难办的话就算了。”
她从小就知道,舅舅身份敏感,傅闻汀行事向来谨慎,如今为她同薛家大动干戈,少不得要被人拿来做文章。
傅闻汀知道她的顾虑,给足底气:“旁人无理还要争三分,你没错,就不用受委屈。”
岑熙从妇产大楼出来时,岑清枫已经在找她了,见她仰头一通乱找时,笑着上前:“你这不认路的毛病还没好啊。”
“你记得倒是清楚。”岑熙同他不算热络,毕竟是一年见一回的关系,再加上他旁的不记,就专记人缺点,也难以热络起来。
岑清枫倒是挺喜欢这个小堂妹,长得好看嘴还厉害,就是惹急了,不大好对付,记不得哪年祭祖说错了什么话,被这丫头追了四五里路,他堂堂一爷们,最后硬是瘫在地上求的饶。
一路走来,岑清枫见她安静,多少诧异:“你变化还挺大。”
近两年祭祖,岑熙不知何缘故都没出现,是以岑清枫都没见着她,也不知她在京市念书,要不然不会完全不和她联络。
岑熙没应。
岑清枫又道:“其实我爷爷过两天就要出院了,犯不着特意跑这么一趟。”
别说他了,岑舅祖父知道的时候也挺诧异,岑熙能来,多半就是岑老太授意的。
可岑老太的性子,比岑熙还不好对付。
早年,岑家是做买卖的,家境很是殷实,唯一不幸的是岑家老两口长子早夭,一直过了七八年才有的岑老太,是以完完全全将她捧在手心,呵护宠大。
哪怕后来又有了岑舅祖父,岑老太的宠爱也并未减少,这大抵就是老太太性子不好的主要原因。
后来,老两口又怕岑老太出嫁受委屈,特意为她招女婿,还分了她大一半财产。
包括沁宝斋,这也是老两口用岑老太的名字开的糕点铺,自然也归了她。
岑舅祖父自小就不受关注,心生不满,埋怨老两口太过偏袒。
后来岑熙爷爷病重卧床,岑老太无暇顾及旁的事,岑舅祖父便趁机接过了沁宝斋的生意,待时机一成熟,便带着配方,举家到了京市落根。
岑老太那会儿一心为给丈夫治病,只得变卖剩下的家产。
至此,隔阂彻底生根,至今未解。
病房里,岑舅祖父面色尚好,见到岑熙笑呵呵的,颇是慈爱。
“清枫说你在京大念书?”
“是的,今年念大二。”
其实这些年来,岑舅祖父也是有愧疚的,可岑老太得理不饶人,是以一年拖一年,关系一直这么僵着。
“既然你奶奶愿意叫你来看我,那以后和清枫多走动走动,不然你一个小姑娘,在京市别叫人欺负了。”
岑熙见舅祖父高兴,便也没和他说穿,这是她和葛姨私下的决定,索性客套地点了点头,敷衍过去。
在病房里坐了个把小时,岑熙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岑清枫道:“我带你去吃晚饭吧,总不好叫你饿着肚子回学校。”
“不用破费了。”
岑清枫相当实诚:“不破费,自家酒楼,不花钱。”
岑熙:“……”
半个小时后,岑熙跟着他进了沁宝楼,这一看就是借着沁宝斋搞出来的。
抬眸看了眼高挂的招牌,岑熙不冷不热:“看来,舅祖父挺会做生意。”
“你别这么阴阳他。”岑清枫听出她话中隐隐的讽刺,也没不高兴,反倒承认,“我爷爷那会儿手段确实不磊落,但这沁宝楼是我硬要开的,总守着一家糕点铺,早晚要吃穷的。”
依着沁宝斋的生意,吃到岑清枫百年应该是没问题的,但岑熙懒得同他掰扯这么多,毕竟没人会嫌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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