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爷子住院这几天来,都是梁予淮在医院照顾。
老爷子尚能自理,吃饭上厕所散步,都靠自己,完全不给梁予淮发挥的空间。
梁予淮本来以为老爷子是嫌弃他。
相处几天下来,他发现,老年人的自尊心一点不比年轻人少。
老爷子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有过峥嵘的岁月,老了要人伺候吃饭上厕所,他接受不了。
即便真的到了不能自理的地步,他也不希望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来伺候。
不是怕小辈吃苦,是老人自尊心强,心理上过不去这个坎。
在医院这几天,梁予淮做的最多的,是接待客人。
梁老爷子叱咤一生,白手起家挣得如今这份家业。
即便早已不掌事,老部下、老朋友来探望的依然是络绎不绝。
梁予淮的朋友也来得不少。
是以,梁予淮这几天还挺忙的。
手术后估计更闲不下来,爷爷也不愿意让他照顾,梁予淮就想着找个护工。
梁予淮一时没有头绪,便想着去护士站问问。
刚好张雅韵在,给他推荐了靠谱的护工。
护工很快就位,梁老爷子明显松了口气,打发梁予淮回家修整一下再来。
独立病房虽然有卫生间,方便程度到底不如家里。
梁予淮身高腿长,医院的陪护床又小又窄,实在是睡不好。
换洗的衣服也就那么两套,都看腻了。
他交代护工帮着多照看些,他回家休息一晚上,再去车队处理些紧急工作,下午再来。
临走前,梁老爷子提点梁予淮:“人家医生护士照顾我们这么久,回来的时候跟人带点水果点心什么的。别一点礼貌都没有。”
谁没有礼貌了!
梁予淮不跟老头子一般见识:“知道了。”
*
第二天,焕然一新的梁予淮从家里回到医院,也按爷爷说的,给医护人员带了点心和水果。
护士长赵静直说他太客气了,张雅韵这个小吃货则一个劲儿夸好吃。
护士长到底稳重些,问梁老爷子情况如何。
梁予淮简单说了下手术的安排,顺便感谢张雅韵给他推荐护工。
被点名夸奖的张雅韵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应该的,梁先生您太客气了。”
梁予淮故意在医护人员的休息室停留了半个小时,才终于等到孟知杳来冲咖啡。
重逢以后,孟知杳连用了十几年的醒神药包都不用了。
她刻意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还嘴硬说他对她只是患者家属。
患者家属需要避嫌到这种程度吗?
昨天在会议室,梁予淮问她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他。
孟知杳没有正面回答。
孟知杳不擅长说谎。
她这个人,跟她以前用的那张弓一样,看似纤弱好拿捏,其实内心秩序井然,宁直不弯。
若是她真的不喜欢他,他都问出口了,她一定会如实告知。
顾左右而言他,那就是有问题。
见到梁予淮出现在休息室,孟知杳还有些奇怪。
往室内一看,琳琅满目的点心和水果,也就都明白了。
张雅韵见到孟知杳来,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甜点:“孟医生,下午你表妹来给你送了粽子,说是她妈妈自己包的,你当时在忙,我就帮你收下放冰箱了。”
表妹卢佳文时不时会给孟知杳送点东西来,有时候直接快递到家里,有时候她到附近办事,就送到医院来。
护士站的同事们都认了个脸熟。
“谢谢。”
孟知杳刚从手术室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她什么时候走的?”
张雅韵点亮手机屏幕:“得有一个小时了吧。”
孟知杳拿出手机,才看到表妹给自己发了信息。
[姐,粽子是我妈自己包的,你尝尝看。]
[这么多年了,别把自己困在一场意外里。]
孟知杳捻了捻手心,还是给表妹回复:[粽子收到啦,帮我谢谢小姨。]
孟知杳一直在冰箱前低头看手机,张雅韵察觉到她情绪不是很高,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孟医生,许医生说你不爱吃粽子,那来吃点小蛋糕。梁先生买来的,特别好吃。”
“好啊。”
“还有很多水果。”张雅韵扎了一块切好的西瓜喂到孟知杳嘴边,“这个我试过了,特别甜。”
孟知杳被张雅韵感染到,不好的情绪烟消云散。
她刚拿起手边的小蛋糕,恰好张雅韵又喂了一块西瓜过来,孟知杳一个反应不及,西瓜掉到她身上。
张雅韵眼疾手快地把脏掉的西瓜捡走,傻笑着跟孟知杳说了声不好意思。
“没事。”孟知杳拂了两下沾上果汁的白大褂,“你吃吧,我自己来。”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的手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孟知杳看了梁予淮一眼,接过纸巾擦拭白大褂。
梁予淮的手没收回去:“西瓜汁沾到衣服上不好洗,孟医生最好尽快换下来。”
孟知杳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
她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也变得锐利,不错位地盯着他。
又生气了。
看来在她心里,他也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的。
梁予淮一脸无辜:“怎么了孟医生?”
孟知杳移开视线:“没什么,多谢提醒。”
“不用谢。”
梁予淮心情大好。
梁老爷子虽然处处嫌弃梁予淮,但总算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来唤起孟知杳的回忆。
张雅韵的眼珠左右飘移着观察两人的表情。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很正常,但总感觉他们之前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就在两人各自移开眼神时,张雅韵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梁先生还挺有生活常识的。”
梁予淮堆起一抹笑,看向孟知杳:“是啊,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知道的。”
那是高三下期,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刚刚发布。
第二次模拟考的难度大了不少,孟知杳依旧是第一名,但分数却略有下降。
临近高考,路婉芹不敢错过孟知杳的每一次失误。
她到学校找班主任了解情况,却意外得知,孟知杳这两年来,几乎没怎么上过周五的晚自习。
高三开学后,升学压力陡增。
晚自习开始有老师守着班级,随时为学生答疑解惑。
所以学校要求,若高三生不上周五晚自习,需家长同意签字。
孟知杳伪造了路婉芹的签名。
她向来乖巧听话,成绩拔尖,老师十分信任她。
因此,孟知杳得以继续着跟梁予淮的周五之约。
路婉芹怒不可遏。
她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瞒了她两年,跟她那个父亲一样。
路婉芹当场质问孟知杳这两年周五晚上都做什么去了。
孟知杳始终沉默以对。
路婉芹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没在教师办公室当场发作。
就这么僵持到学校的车棚。
路婉芹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青春期少男少女,颤抖着问孟知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晚上出去跟人约会?”
孟知杳还是低头不说话。
车篮子里的生日蛋糕被路婉芹掷到地上,雪白的奶油如雪崩般迸溅。
和蛋糕摔碎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路婉芹扇到孟知杳脸上的清脆的巴掌声。
孟知杳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还听话地跟着路婉芹回了家。
路婉芹用钥匙开了门,孟知杳先抬步进去。
家里没开灯,只有昏黄的落日。
路婉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杳,对不起。妈妈不该打你。”
孟知杳回头,冲妈妈笑了笑:“没关系。”
那晚,路婉芹重新订了一个生日蛋糕。
孟知杳十分配合地完成了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的固定流程。
孟知杳没有任性的资本。
她必须要乖,要听话,让老师和家长都放心。
这样她才有可能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
她苦心经营了3年的好学生乖乖女形象,不能被打破。
第二天,孟知杳的脸红一大片。
后悔了一晚上的路婉芹给她请了假,没去学校。
下午孟知杳在房间里学习,听到有人敲门。
孟知杳以为是送鲜奶的叔叔,她去厨房拿了装牛奶的碗才去开的门。
门外却是梁予淮。
梁予淮一眼就看到了孟知杳脸上的红痕,除此之外,下颌处还有一道更深的刮痕。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想看看她脸上的伤严不严重,手却重得抬不起来。
孟知杳也还懵着:“你怎么来了?”
梁予淮昨天没去学校,今天才从同学那里听说了车棚的情况。
他到6班去,汤嘉瑞说她请假了。
梁予淮心急如焚。
她那样一个骄傲的人,被当众打了一巴掌,梁予淮不敢想她会有多难过。
他直奔她家,自行车快被他骑出火星子来,好不容易见到了她,关心的话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反倒是孟知杳安慰起了他:“我没事。”
梁予淮压着情绪:“你脸都红了。”
这次被路婉芹发现周五晚自习的事给孟知杳敲响了警钟。
路婉芹要的是成绩,要孟知杳进入一个足够炫耀的顶级学府。
她不能再贪恋梁予淮给她的那点儿类似于自由的空气了。
孟知杳拢了拢衣服:“你回去吧。”
梁予淮不肯走,孟知杳叹了口气,只好侧身让他先进屋。
“…不好吧。”
“你站在这儿,才容易被邻居看见。”
梁予淮当即环顾了四周,确定没人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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