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日,清晨。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天启城外的官道上,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泥水混着碎冰,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康怡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她掀开车帘一角。
京郊的景象映入眼帘。远处是连绵的雪原,近处是稀稀落落的窝棚,用破布和树枝搭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炊烟从几处升起,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焦味、积雪融化的湿气,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穷困的酸腐气息。
“殿下,前面就是官设的粥厂了。”苏婉坐在她对面,低声说道。
康怡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孩子的哭闹,有妇人的低语,有官吏的吆喝。马车停下。
“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康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狐裘。这是件素色的裘衣,没有绣纹,只在领口镶了一圈银灰色的风毛,既保暖又不显张扬。她戴好兜帽,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粥厂特有的气味——米粥的清香、柴火的烟味、还有人群聚集的汗味。她踩在雪地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
一片空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架着几口大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熬着稀薄的米粥,冒着白色的蒸汽。锅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手里拿着破碗、瓦罐,甚至半个葫芦,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粥。
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官吏在维持秩序,手里的鞭子时不时在空中甩响,发出“啪”的脆响。灾民们瑟缩着,不敢出声。
康怡的目光扫过整个粥厂。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在粥厂东侧的一个草棚下,站着一位老者。他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头戴乌纱,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笔直。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眉头微皱,身边跟着两名书吏,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御史中丞,李元培。
康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迈步走过去。
积雪在她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李元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是康怡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是惯常的、属于士大夫的矜持与疏离。
他放下册子,拱手行礼:“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平稳,但透着距离感。
康怡还礼:“李中丞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出宫,是想看看募捐的物资发放得如何了。”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中丞。”
李元培直起身,目光在康怡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片刻后,他淡淡道:“老臣奉旨巡视灾民安置,查看粥厂施粥情况。殿下有心了。”
“中丞辛苦。”康怡的目光转向那几口大锅,“不知这粥厂,可还顺利?”
李元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指了指锅前排队的灾民:“殿下请看。每日施粥两次,辰时一次,申时一次。每锅下米三斗,掺水五担,熬成稀粥。按说,应该能让每人分到一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但老臣方才查了这几日的记录,领粥的人数,比实际在册的灾民,少了近三成。”
康怡走近几步。
锅里的粥确实很稀,米粒稀疏可见,几乎能照见人影。她伸手,从苏婉手里接过一只干净的瓷碗,走到锅边。熬粥的伙夫看见她,吓得连忙跪下。
“起来吧。”康怡说,“给本宫盛一碗。”
伙夫战战兢兢地起身,用长柄木勺舀了一勺粥,倒入碗中。粥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康怡接过碗,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米香很淡,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她将碗递给李元培:“中丞也看看。”
李元培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这米,是陈米。”
“而且是受潮发霉的陈米。”康怡补充道,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这样的米熬出来的粥,别说果腹,吃多了怕是会生病。”
李元培将碗重重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转身,看向那几名维持秩序的官吏,目光如刀:“这米,是谁采买的?”
一名小吏吓得腿软,扑通跪下:“回、回中丞大人,是、是户部拨下来的……”
“户部拨的是新米!”李元培的声音陡然提高,“本官昨日才查过户部的账册!拨给京郊三处粥厂的,是去年秋收的新米,共计一百二十石!现在你告诉本官,这锅里熬的是陈米?”
那小吏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康怡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李元培说的是真的。前世,这场雪灾过后,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有近四成被各级官吏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新米换成陈米,陈米换成霉米,最后到灾民手里的,连猪食都不如。而李元培,正是在巡视粥厂时发现了这个问题,回朝后连上三道奏章,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赈粮,震动朝野。
但那时,已经晚了。
很多灾民,已经因为吃了霉变的米粥,上吐下泻,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这一世……
康怡的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等待的灾民。他们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们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那一碗稀薄的、可能让他们生病的粥。
“中丞息怒。”康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元培的怒火稍稍一滞,“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是谁换了米,而是如何让灾民吃上能果腹、不伤身的粥。”
李元培转过头,看向康怡。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审视以外的情绪——一丝惊讶,一丝探究。
“殿下有何高见?”他的语气依然矜持,但已经少了最初的疏离。
康怡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锅边,指着那几口大锅:“中丞请看。这锅,是铁锅,架在土灶上,下面烧柴。熬一锅粥,需要半个时辰。但柴火潮湿,烟大火小,实际耗时更长。而排队领粥的灾民,有近千人。等最后一拨人领到粥时,第一锅粥已经凉透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灾民本就体弱,再喝凉粥,更容易生病。而且,锅少人多,必然有人领不到,或者领到的分量不足。那些领不到的,要么饿着,要么去抢,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元培明白她的意思。
要么,就会生出乱子。
“殿下的意思是?”李元培问。
“增加锅灶,分时熬煮。”康怡说,“不必一口锅熬到底。可以准备十口小锅,每口锅只熬供百人份的粥。第一锅熬好,立刻分发,同时第二锅开始熬。如此循环,既能保证粥是热的,又能缩短等待时间。”
李元培的眼睛微微一亮。
但他随即摇头:“此法虽好,但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柴火,更多的米。户部拨的粮款有限,恐怕……”
“米的问题,本宫可以解决。”康怡打断他,“募捐所得的款项,还有一部分剩余。本宫可以让人去市面上采购新米,直接送到粥厂,不经过户部的手。”她看向李元培,“至于人手,粥厂现有的官吏不够,可以从灾民中挑选身强力壮者,让他们帮忙烧火、维持秩序,每日多给一碗粥作为报酬。这样,既解决了人手问题,也让部分灾民能多吃一口饭。”
李元培愣住了。
他盯着康怡,像第一次认识这位长公主。
这些想法,并不算多么惊世骇俗,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更重要的是——务实。完全不像一个深宫女子能想出来的。
“还有防疫。”康怡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灾民聚集,最易爆发疫病。粥厂附近,应该挖几个坑,作为便溺之处,每日用生石灰覆盖。领粥的灾民,必须排队,不能拥挤。若有发热、咳嗽者,需单独安置,碗筷也要分开煮沸消毒。”她指了指那些灾民手里的破碗,“最好能统一发放陶碗,用后收回,集中清洗煮沸。虽然麻烦,但能避免交叉传染。”
李元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些措施,有些他想到过,有些他没想到。但康怡说出来时,那种笃定、那种细致,仿佛她早已深思熟虑,甚至……实践过。
“殿下……如何懂得这些?”他终于问出了口。
康怡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中丞忘了,本宫的母妃,当年曾在宫中主持过疫病防治。本宫年幼时,常听母妃说起这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母妃常说,为政者,不在高谈阔论,而在落到实处。救灾如救火,细节处见真章。”
李元培沉默了。
康怡的母妃,那位早逝的贤妃,他确实有所耳闻。据说是一位心系百姓的贤德女子。若真是如此,康怡懂得这些,倒也说得通。
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康怡脸上。那张脸,年轻、美丽,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通透。那不是深闺女子该有的眼神。
“殿下所言,句句在理。”李元培缓缓开口,“但有一事,老臣不解。”他指向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吏,“殿下方才说,要从灾民中挑选人手。但若这些官吏,与灾民勾结,虚报人数,克扣粥米,又当如何?”
康怡看向那些官吏。
他们正偷偷往这边看,眼神闪烁,带着惶恐与算计。
“中丞可知道,为何官吏敢克扣赈粮?”康怡问。
李元培皱眉:“自然是利欲熏心。”
“是,但不全是。”康怡说,“更因为,他们知道,灾民无力反抗,朝廷无力细查。克扣的粮米,层层分润,最后追查起来,人人有份,法不责众。”她转过身,正视李元培,“所以,要防止克扣,不能只靠严刑峻法,还要让克扣变得困难,让贪墨无处藏身。”
“如何做?”
“每日熬粥用的米,由专人负责称量、记录。熬好的粥,由专人负责分发。称米的人,不能碰粥勺。分粥的人,不能碰米袋。每日熬了多少米,出了多少粥,领粥的有多少人,全部记录在册,一式三份,粥厂留一份,户部留一份,”康怡顿了顿,“御史台,留一份。”
李元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丞可定期派人,突击检查。随机挑选领粥的灾民,询问他们领到的粥量、稠稀,与记录核对。若有出入,立刻追查。”康怡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此外,在粥厂外设立诉状箱,允许灾民匿名投书,举报官吏克扣、欺压。诉状直接送御史台,由中丞亲自过目。”
李元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花白的胡须,拂过他深青色的官袍。他望着康怡,望着这个年轻的、本该在深宫赏雪吟诗的长公主,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些方法,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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