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来了。

那年的雪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开始下了,一场接一场,把整个厂区都埋进了白茫茫的世界里。厂区里的那些老厂房、红砖墙、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全都裹上了一层雪。

张清每天照常去周伯年那里。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多了些雪的痕迹。她的脚步在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她发现自己的心态变了。以前去周伯年那里,她是抱着学东西的心态去的。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是每天去,还是照常看周伯年写字、听周伯年说话,但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沉。像石头一样沉在胸口。不是喘不过气的那种,而是一种踏实的沉。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知道周伯年身上正在发生什么,知道有些事情她改变不了。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东西在生长。急。她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练字、读帖、描摹。但心里有一种急,是怕来不及的急。如果周伯年教她的时间不多了,那她就要学得更快、悟得更透。

周伯年说的那个"脚印",她一直在想。脚印踩在雪地里,走在前面的人留下的脚印。她看到了一串脚印,但她不一定要跟着走。那如果前面那个人走不动了呢?那些脚印会不会被新雪盖住?

张清不敢往下想。

那天她从周伯年那里回来,路过厂区门口的小卖部。她看见柜台上摆着一盒墨。松烟墨。

她认得那个包装,是安徽歙县的老牌子。小时候在赵庄,她见过奶奶用过。那种墨黑得发亮,写在纸上有一种沉稳的质感。

"这墨怎么卖?"她问。

"三块钱一盒。好东西,现在不多了嘞。"胖婶答道。

三块钱。够她吃好几天的早饭。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

回到家里,她打开那盒松烟墨。墨块黑得深邃,表面有一层浅浅的松油光泽。她用砚台慢慢研磨,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松香味。

和徽墨不一样。徽墨写出来的字温润、圆滑,有水墨画里那种氤氲感。松烟墨写出来的字有一种骨头的硬度,黑得厚重,落笔之后有一种沉稳的力量感。两种墨,两种脾性。

她研好墨,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写什么?

她想了想,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静。

写完之后,她愣住了。

那个"静"字稳稳地躺在纸上。她从来没有写过这么稳的字。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起笔、运笔、收笔,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那个字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像一块嵌在山崖上的石头,任凭风吹雨打,都不会动。

她放下笔,仔细端详那个字。静。左青右争。青是静谧的青,争是纷争的争。这两个部分合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她又写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不如第一个。那个"静"字是可遇不可求的。那一刻她的心完全静了下来,没有任何杂念,笔只是顺着"意"走,落在了纸上。这样的状态,她试了四次,只来了那一次。

她叹了口气,只留下第一个。

第二天,她带上了那个"静"字,去找周伯年。

周伯年坐在窗边,正在煮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周伯年身上。张清发现,周伯年最近瘦了很多,脸色也没有以前好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像一盏熬了很久的灯,油不多,但芯子还在烧。

"周爷爷。"张清走进去,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周伯年抬起头,看了那张纸一眼。他的眼神停住了。

他放下茶杯,慢慢把那张纸展开。那个"静"字完整地出现在阳光下。

周伯年看了很久。一笔一画地看过去。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张清能感觉到他看得很认真。

过了很久,周伯年抬起头。

"这个字,"他的声音很轻,"你奶奶能写出来。"

张清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周伯年这样评价过她的字。以前都是"不错""有进步""还要再练"之类的话。从来没有说过谁能写出来。

但这次,周伯年说的是"你奶奶"。

"我奶奶?"

周伯年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奶奶的字,"周伯年说,"有一种骨气。是那种站得住的字。你写的这个'静'字,也有这种骨气。"

张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的墨用得不一样。"周伯年说。

"松烟墨。"

"嗯。"周伯年点点头,"徽墨写出来是温的,这个墨写出来是硬的。你奶奶以前也喜欢用松烟墨。"

周伯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张清看得出来,是真的在笑。

"继续练。"周伯年说,"你会写出更好的字。"

张清点点头,把那个"静"字收好,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周伯年的话。你奶奶能写出来。这是对她最高的评价。她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写字。在她出生之前,奶奶就已经不在了。但从周伯年的话里,她能感觉到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奶奶的字有一种骨气,是那种站得住的字。

而她写的这个"静"字,奶奶能写出来。

她把那个字小心翼翼地夹进书包里,生怕弄皱了。

那天晚上,父亲张立本来整理书房。张清正在写作业,听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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