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荡的钟声响彻满山,三响而止。早课结束,弟子们浩浩荡荡飞向练武场。
剑修使的是一把子架势,身体力行,再不快些,早课灌入的冗长字句就要忘了。
嘈杂喧闹盈满宗门,飘进安静的祖师殿,云扶光站起身,看也不看身后慢悠悠跟着的陆沉月,迈出大殿。
推开门,一眼瞥见殿前古木下立着一名渊渟男子。
墨发轻扬,拂过白璧无瑕的面庞,树冠落下的碎光映了满身,削弱了平日里的阴冷之气。
云扶光眼眸一亮,两步跑去,又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乖巧喊了一声:“三师兄,你怎么在这?”
三师兄方莫寒正要开口,几名洒扫弟子笑笑闹闹从身旁走过。
他面色一正,“哗”地一声展开一柄折扇,像模像样的扇了两下。
弟子们闻声见到这三人,赶忙恭敬行礼,再看三师兄手中的折扇,生怕扇子里飘出什么奇怪毒粉,吓得呼啦啦跑远。
不相干的人走干净了,三师兄才软了声线:“听闻你要跟大师兄切磋,跟过来看看。”
云扶光余光扫向停在身后三步远的陆沉月,不做理会,迈步向前。
“三师兄倒是消息灵通。”
三师兄将折扇插回腰间,跟在她身侧,笑得清风如许:“你院子就在我隔壁,想不知道都难,昨夜又跟大师兄吵嘴了?”
云扶光撇了撇嘴,“不过收留只狗,他也要管。”看向身旁之人,提议:“要不你给他茶水里下副哑药,咱们清净几日?”
三师兄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给大师兄下药有些难,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两人大声密谋,浑不在意身后的人听得真真切切。
一个敢听,两个敢说,互不干涉,仿佛这样的日常经历过千百遍。
云扶光显然跟三师兄关系更好,一路上话变多了,笑容也更加明丽。
陆沉月看着眼前氛围融洽的两人,丝毫不觉受到冷落的他有些多余。
直到三人踏上山顶练武台,三师兄才停步回头,对他轻声嘱咐了一句:“悠着点。”
陆沉月眼见云扶光径直走远,才笑问:“那我哄着她,故意输掉这场比试?”
方莫寒指着他,清润表象一破,又气又无奈:“你是嫌她不够讨厌你?”
陆沉月只是笑。
方莫寒看见他这笑容就头疼,只好奉劝一句:“你这脾气,活该孤寡一生!”
揉着额角走开,懒得搭理。
陆沉月遥遥望向练武场中央。
明阳宗的练武场极其壮阔,劈掉半座山,整个切面用坚硬的贡山石铺就,再垒出座座圆盘状的擂台。
正中央最大的擂台,更是用无坚不摧的墨刚玉打造。
墨刚玉水火不侵风雨难扰,玄黑似水的质地凸显庄重大气,据说是上一任掌门废了老鼻子劲骗……买来的。
云扶光身着亲传弟子纯白法衣,往墨色擂台上一站,山风一荡,仿佛油润砚台中飘落的一片梨花瓣,甚是打眼。
整个练武场逐渐安静,目光聚向台上。
云扶光自上而下望向远处的陆沉月,昂首挺胸,大声问:“陆沉月!咱们怎么比?”
陆沉月黑眸中的白色身影变得更加鲜明,目光定着她缓缓笑开,随手一张,两根细木棍从场外飞来。
分出一根轻轻抛向台上夺目耀眼之人,脚尖一点与她沐浴在烈烈灼阳之下。
“谁先祭出本命剑,谁就算输。”
话音一落,整个练武场霎时沸腾起来。
弟子们已许久未见陆沉月的本命剑“化雪”,那可是一柄不可多得的灵剑,看一眼便令修士们心生向往。
一时间所有弟子涌了过来,擂台边挤得蚊子都飞不进。
云扶光捏着木棍,体内热血沸腾。
“既然是比试,不可儿戏。”
她将木棍一丢,掌中多出两把晶莹剔透的冰剑,抛向陆沉月。
“你我是剑修,就该用剑。”
陆沉月没有拒绝,那冰剑一到他手中,云扶光瞬间感觉对面之人整个气势都变了。
仿若一座崔嵬大山矗立。
等着她劈山碎石。
不知哪位有眼色的师兄摸到擂台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黄钟,抻出手一敲。
钟声响起的瞬间,台上两人刹那化作飞虹,战在一处。
云扶光乃天系冰灵根,而陆沉月则是单系火灵根。
两剑相接,迸发出流萤飞雪,又被蜿蜒火丝消融。
擂台上炸出朵朵绚烂的烟花,一时寒一时热,可两把冰剑依然完整如初。
可谓是真正的水火不容。
剑修弟子们看得入迷,一名新晋小弟子拉住就近的师兄,问:
“大师兄的剑叫‘化雪’,化的是云师妹的雪?”
师兄被人打搅本不耐烦,听他这么一说愣了愣,宗内皆知大师兄和小师妹不对付,但也不至于早早就给自己的本命剑取了个针对小师妹的名字。
遂道:“小师妹又不是他的死敌,不至于。”
小弟子也觉得有道理,又问:“那小师妹的本命剑叫什么?”
这倒是问住了他。
对比难以一见的“化雪”,小师妹的本命剑……不见也罢,宗内甚至没几人知晓她剑的名字。
往日小师妹用剑,都是手一张,凝出一把冰剑就上,不像个剑修反而像个法修。
周围不知情的弟子们闻言,都来打听小师妹的本命剑,知情的同门却一言难尽,含糊其辞。
这头热热闹闹,台上的比试正如火如荼。
云扶光再次被陆沉月轻巧格开一剑,退了两步,略扶了扶酸软的手腕。
看着身前气定神闲的陆沉月,心潮澎湃。
他很强,强得冰冷的灵根开始灼烧,胸中的喘息化成熊熊燃起的斗志。
陆沉月轻巧挽了个剑花,沉静的眉眼一动,忽瞥见一个青色身影爬上练武场。
那人瞧见擂台中央的二人,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陆沉月仰头远眺苍穹,浓云滚滚,真是一场及时雨。
云扶光再次持剑而上,陆沉月突然抬手止住她的动作。
“累了,我要休息。”
场面安静了一瞬。
云扶光睁圆双眼,不可置信:“比试还能休息?”
陆沉月就地盘腿一坐,没脸没皮地问:“那我认输?”
整个练武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云扶光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宗内同门都在看着,这样赢了算什么?
旁边陆沉月振振有词:“你都开始喘气了,我年龄比你大,不允许我歇一歇?”
云扶光差点拿剑戳他脑门子,气鼓鼓道:“你就大我十岁!”
十岁的年龄差距,在修真界几乎算是同龄。
陆沉月正襟危坐,脸上笑容却有些欠,“我又不赖账。两个选择,要么我认输,要么休息,小师妹选吧。”
不怕人蛮不讲理,就怕人光明正大耍无赖,句句叫人无以应对。
云扶光最不擅长对付打不赢的无赖,深吸一口气,手中冰剑散成星屑,“好,那就休息!”
头也不回地转身,又觉得被他随意左右显得自己很窝囊,侧头道:“方才你只使了三分力,下一场至少要七分!不要瞧不起我!”
陆沉月笑容晏晏,答应得很干脆:“好。”
云扶光不想再面对他那张脸,跳下擂台。
弟子们见无比试可看,纷纷散开,等着继续围观下半场。
场边三师兄不赞同地瞪了陆沉月一眼,隔着老远伸手指他。
陆沉月几乎能听见他心里反复责骂的声音。
他一手撑颌,目光越过三师兄,望向树下的云扶光。
云扶光正生着闷气,指头戳着树皮数上头的纹路。
一个声音在身侧悄然响起。
“扶光……”
云扶光一愣,惊讶回头,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才确信:“卢近祺?你怎么在这?”
卢近祺讪讪笑了笑,“我来见你。”
云扶光想到送去的信,问:“是因为那封信?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她问得认真,卢近祺却不知怎么回答,无措地捏了捏袖角,下意识望向台上的陆沉月。
云扶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想到方才那场比试,问:“你都看见了?”
她转了话题,卢近祺忙点头应是。
虽然上来时,比试刚刚中止。
云扶光在卢近祺面前,没有对陆沉月的争强好胜,声音不由低了两分,“他很厉害,五年后不知我能不能赶上他。”
卢近祺本想说五年时间怕是不够,又想到五年后,他也许已跟云扶光没了关系,只好违心地肯定:“你一定能做到。”
语气太过笃定,反而不大可信。卢近祺向来把陆沉月奉为圭臬,云扶光也知自己的斤两,他违心安慰她也不是一次两次。
云扶光吐出一口气不再纠结,再次问他:“你不在卢家呆着,为何来宗门寻我?”
卢近祺顿时面如苦瓜,咬着唇跟个小娘子似的,磨磨唧唧。
云扶光不喜欢他这模样,又恍然两人多年未见,方才的话问得生硬,不似亲近之人该有的口吻,遂耐心问:“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教训他。”
卢近祺忙说没有,瞄见云扶光五指紧握缓缓摩挲,是她要出手的习惯,想到昨日陆沉月离开时的那一句叮嘱,着急忙慌道:“是我……我……要跟你退婚。”
云扶光一震,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话终于出口,卢近祺反而卸下了重担,低声道:“我们的婚约有变,我可能……没办法娶你了,我偷偷提前过来告诉你,是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云扶光懵了,满耳朵里只剩“他要退婚”,“他不会娶她了”,纷纷扰扰在脑中打架,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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