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镇一战尘埃落定,满院狼藉,腥风混着尘土在秋风里漫卷不散。
方才福煞合一崩碎诛仙阵法的动静极大,金光黑气冲天而起,绵延数里,早已将此地大战的消息彻底传开。那些被击溃的上清仙宗弟子虽已失去再战之力,却个个尚存气息,只需稍稍调息,便能传讯回宗门,禀报战况与二人确切行踪。
也就是说,此地早已沦为绝地。
不可久留。
灵汐扶着身侧的张乾,指尖触到他臂上浸透衣衫的温热血迹,心头一阵发沉。方才为护她周全,他硬生生硬接仙门长剑,旧伤叠加新创,周身煞气紊乱浮动,连呼吸都比往日沉重几分。天煞之力本就刚烈霸道,强行催力破阵之后,反噬汹涌,此刻他看似身形挺拔无恙,内里经脉早已受创深重。
“我们快走。”灵汐压低声音,眉眼间凝着浓重警惕,“上清援兵转瞬即至。”
张乾微微颔首,墨色眼眸扫过地上瘫倒的一众仙门弟子,眸底寒色未散。他并未下杀手,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此刻二人重伤缠身,最忌大肆屠戮、沾染过重杀业,引来天道法则的锁定清算。留这些人残命,便是暂时遮掩天机、暂缓天罚追踪的唯一办法。
二人不再停留,避开镇上惊魂未定的百姓,身形一闪,掠出残破客栈,循着镇外荒林深处疾驰而去。
秋风萧瑟,林叶簌簌飘落,铺满崎岖山路。
远离城镇烟火之后,周遭愈发荒寂,唯有风声穿林,伴着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一路奔逃,张乾身上伤势不断拉扯,每一次踏空掠行,臂膀的伤口便隐隐撕裂,温热的血液浸透内层衣料,带来一阵阵细密又尖锐的痛感。他始终沉默隐忍,不曾吐露半分苦楚,只牢牢稳住身形,护住身侧的灵汐,不让她耗费多余灵力护体。
灵汐看在眼里,心头酸涩不已。
自相遇以来,次次险境,皆是他以身相护,挡在她身前,替她扛下天道重压、仙刀仙剑。世人皆骂他天煞祸世、阴邪不祥,可这世间最温柔、最赤诚、最知恩护人的,从来都是这个被天地厌弃的少年。
她悄然抬手,将一缕温润纯净的福泽灵力渡入他经脉之中。
柔和的福力顺着血脉游走,缓缓抚平紊乱的煞气,压制住伤口翻涌的血气,稍稍缓解了他身上的剧痛。
张乾察觉到身侧传来的暖意,侧首看她一眼,眼底戾气稍散,添了几分浅淡柔和:“别耗自己灵力,你也未痊愈。”
“无妨。”灵汐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我们一起撑住。”
两人相依相携,不敢择平坦官道,专挑深山密林、无人荒径前行,只想彻底甩开即将赶来的仙门追兵。可上清仙宗追查术法精妙绝伦,方才苍澜镇一战气息外露太过彻底,天机轨迹已然锁定,无论他们如何隐匿行踪,身后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始终不曾褪去。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天际忽然传来阵阵破空之声。
凌厉的仙风撕裂云层,数道纯白灵光疾驰而来,裹挟着正统仙门特有的浩然威压,笼罩整片山林。
是上清的援兵到了!
人数远比方才镇上的弟子更多,气息也更为浑厚强劲,最低修为皆是元婴初期,更有一位化神长老坐镇后方,杀意凛然,势在必得。
“灵汐!张乾!”
遥遥一声冷喝穿透密林,震得枝叶纷纷坠落。
“叛命孽徒、天煞妖邪,伤我宗门弟子,妄图逆乱天命!今日遁至天涯海角,我等也必追缉到底,将你们就地正法!”
威压铺天盖地压落,整片山林的灵气瞬间被仙门之力禁锢,四周草木停滞风声寂灭,连空气都变得浓稠凝滞。
前有深山无路,后有仙门追兵,重伤缠身,灵力不济。
绝境,再一次降临。
张乾瞬间将灵汐护至身后,紊乱的天煞戾气再次翻涌而起,黑袍无风自动,漆黑煞气缠绕周身,准备再次迎战。纵然伤势沉重、战力折损大半,他也绝不会让灵汐落入仙门之手。
灵汐掌心凝起福泽灵力,福光浅浅流转,做好并肩一战的准备。
漫天仙光逼近,剑鸣震彻山野,数十道剑光交织成网,正要俯冲而下,将二人彻底围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洒脱的男声,骤然从山林深处响起,截断漫天杀伐!
“堂堂上清大宗,以多欺少,追杀两个重伤后辈,未免太过难看。”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裹挟着温润醇厚的正道灵力,不刚不烈,却稳稳挡下了仙门袭来的威压,硬生生让漫天俯冲的剑光滞在了半空。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密林深处,缓步走出一道青衫身影。
来人看上去二十余岁模样,身着素雅青布道袍,衣袂干净朴素,没有任何大宗标识,既无仙门精致纹饰,也无妖邪戾气缠身。他背负一柄古朴铁剑,发丝束起,眉目温润磊落,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肆意,周身灵力清正纯粹,是实打实的正道修为,却又无半分大宗弟子的傲慢刻板。
是游离于各大宗门之外的正道散修,云衍。
他本隐居此方深山,清修悟道,不问世事,方才听闻山林剑鸣杀伐,察觉是以强凌弱的围剿,便即刻赶来。
仙门众人见只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顿时面露轻蔑。
领头的化神长老须发皆白,眼神冷厉,居高临下地扫过青衫修士,语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哪里来的野修,也敢插手我上清宗门公事?此二人是逆命叛道的罪人,福仙叛天、天煞祸世,乃是天地公敌!识相的立刻退开,否则,本座连你一同镇压!”
云衍闻言,非但不惧,反倒淡淡一笑,提剑缓步上前,周身正道灵力缓缓铺开,稳稳挡在张乾与灵汐身前。
“天地公敌?”他重复四字,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我居于苍澜深山百年,不问外界纷争,却也知晓始末。灵汐修士从未作恶,只因天生福仙命格,便被宗门定为祭品,强行献祭,顺从便是正道,反抗便是叛天?”
他目光扫过一众仙门弟子,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至于这位天煞道友,我观他气息虽煞,却无半分屠戮生灵的血孽。所谓祸世灾星,不过是你们宗门顺应天道,强行安上的罪名。正道二字,若是只知盲从天命、欺凌弱者,那这正道,不要也罢。”
一番话坦荡磊落,戳破了仙门冠冕堂皇的虚伪说辞。
仙门长老面色骤然一沉,怒意翻涌:“一派胡言!天命既定,万古不移!福仙献祭稳天地气运,乃是苍生之福!此二人逆势而行,扰乱乾坤,你一介散修,目光短浅,休要妄议天道正道!”
“天道公允,从不是单边压迫。”云衍手握剑柄,眼神骤然坚定,“我辈修士,修道先修心,扶正亦扶善。我修正道,顺本心,不顺教条。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古朴铁剑骤然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炸裂,唯有一股沉稳厚重、凝练至极的正道剑气冲天而起。不同于上清仙门张扬霸道、依附天道的仙力,云衍的灵力纯粹通透,是百年清修打磨出的本心正道,中正平和,却极具韧性,恰好与刻板仙力分庭抗礼。
“不知死活!”
仙门长老怒极反笑,抬手一挥,厉声下令,“结阵!连此狂徒一同斩杀,肃清山野邪妄!”
数十名仙门弟子立刻结起合围大阵,金光纵横,剑影漫天,朝着三人碾压而来。
张乾看着身前那道坦荡挺拔的青衫背影,眸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褪去几分凛冽杀意。
他半生被天下正道追杀,被所有仙门视作妖孽邪魔,早已默认世间正道皆虚伪、世人皆欲杀他。却从未想过,今日会有一位真正的正道修士,不惧天道威压、不惧大宗势力,挺身而出,为他们两个所谓的“天地逆徒”仗义执言、挺身相护。
灵汐心头亦是暖意翻涌,眼底生出一丝微光。
颠沛逃亡数月,一路尽是追杀、误解、猜忌与背弃,他们早已习惯孤身逆命,以为世间再无善意,再无援手。却在最绝望的绝境,偶遇陌路侠义之人。
这是他们逆天路上,遇见的第一个同道之人,第一个真心相助、不惧牵连的盟友。
“你们伤势沉重,不必动手。”云衍侧身回头,语速极快,语气笃定,“我挡下追兵,你们立刻入后山雾隐谷。谷中迷雾锁踪,隐匿天机,寻常仙门侦测之术根本探查不到,足以让你们暂避休养。”
张乾沉声道:“你一人挡不住这么多人。”
他看得清楚,对方虽是化神修为,修为扎实心性纯粹,可对面人数众多,还有宗门大阵加持,久战之下必然吃亏。
“无妨。”云衍一笑,剑气已然迎上漫天仙光,“我隐居此地百年,早已厌倦空山枯坐。今日便破一次清规,护一次本心!你们快走,我随后赶来与你们汇合。”
话音未落,剑气轰然炸开。
清正的正道剑气撞上霸道的仙门阵法,轰然巨响震彻山谷。云衍身法飘逸灵动,进退有度,一柄古朴铁剑使得行云流水,守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拦住了所有仙门攻势,为二人撕开了一条逃生通路。
仙门众人见一介散修战力如此强悍,皆是心惊,攻势愈发凌厉,杀意更盛。
“找死!”
长老怒喝,亲自出手,掌中凝聚厚重仙光,带着天道加持的威压,直劈云衍面门。
云衍从容接招,剑气纵横翻飞,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上清追兵,不落下风。
“快走!”他再次沉声催促。
灵汐与张乾对视一眼,皆是了然。此刻绝非矫情推辞之时,他们留下只会拖累这位仗义散修,徒增无谓伤亡。唯有尽快脱身、稳住伤势,才不负对方舍身相护的情义。
“多谢道友援手。”张乾郑重拱手,语声沉定,“今日之恩,我二人记下,必不相负。”
“谷外我留有隐秘标记,脱险之后,自会寻你。”灵汐亦轻声道谢,眼底满是真诚。
话音落,二人不再迟疑,转身纵身掠入深山深处,循着云衍示意的方向,朝着雾隐谷疾驰而去。
身后剑鸣震野、灵力炸响不绝于耳,青衫修士孤身挡千军的身影,深深落在两人眼底。
一路疾驰,山势愈发幽深。
行至山林最深处,果然出现一处峡谷入口,谷口常年萦绕层层乳白色浓雾,雾气温润凝滞,笼罩整片山谷,隔绝内外一切气息。雾气之中暗藏天然迷阵,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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