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后院走廊穿堂风微凉。

张婶忙完了一天的家务,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揉着后腰,嘴里忍不住轻轻嘶气——多年的老腰伤又犯了。

何盼娣端着洗衣盆路过,见状二话没说,直接把盆往墙根一搁:“张婶,我给您踩踩吧。我老家都是这么揉的,松得快。”

张婶一听,连忙摆手推辞:“哎哟不用不用,你干了一整天活,赶紧回屋歇着去。”

可话音未落,何盼娣已经挽起袖子蹲下身,找准了腰背肌肉的酸痛点,稳稳地落下去。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下地干活、挑担子,最懂怎么借力松筋骨。那力道不重不飘,专治这种日积月累的劳损。

张婶一开始还拘谨着,可没过两分钟,就舒服得直哼哼:“哎哟……舒坦!小何,你这手艺绝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后院就都知道了——新来的小何,踩背一绝。

韩师傅午休闲来没事,主动凑过来笑:“来,小何,给我也踩两脚,我站一天灶台腿也酸。”

福伯摇着扇子看热闹,笑着打趣:“那我也排个队,年纪老了浑身僵硬。”

短短几天,她就用最朴素的善意,融进了这群人的日常。

有天深夜,福伯起夜,忽然头晕发懵,扶着墙站不稳,老高血压隐隐犯上来,不算凶险,却也难受。

恰逢何盼娣去公共洗衣房烘干衣服,一出门就看见他脸色发白。

她没慌,步子稳得很。

立马上前扶住老人,扶回房间躺好,倒水、找降压药、拆包装、试水温,动作一气呵成。

怕他夜里出事,她还每隔十分钟过来敲一次门,确认状态平稳。

第二天一早,福伯逢人就夸:“小何这孩子,遇事太稳了,沉着、细心、靠谱。昨晚要是没人在,我自己都撑不住。”

别墅里人人听着,好感度一层层叠上去。

就连沉默寡言的司机老刘,平时不爱凑热闹,有次换轮胎搬不动工具,刚好被路过的何盼娣看见。

她二话不说上前帮忙搭手抬重物,农村练出来的力气,比看着结实太多。

老刘事后跟人感叹:“这小姑娘一点不娇气,是真能干。”

久而久之,整个御景园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何盼娣。

这些细碎的口碑,一句一句,最终全都飘进了傅珈珩的耳朵里。

她对谁都真诚,对谁都愿意搭把手,对谁都柔软热心。

这一刻,傅珈珩的心底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淡、极隐晦、几乎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落差感。

以前他理所当然地默认,她的懂事与温顺,不过是一个员工对老板的本分。

现在他才恍然明白——

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品性。她对这个世界,本来就这么好。

-

陆淮偶尔会习惯性发一条消息。

从前不用问,傍晚一定见得到人。现在所有交集,只剩下冰冷的微信对话框。

第一天夜里,陆淮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随手在对话框里敲下一句:【有空出来吃个饭?】

他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等着屏幕亮起,可那条消息却像石沉大海,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半点回音。

直到夜深,何盼娣才终于回了一句:【刚才在擦整栋别墅的落地窗,刚忙完。】

陆淮盯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的世界,已经彻底缩进了那道高高的围墙里。

第二天,他敛起情绪,再次发消息试探:【今晚休息吗?】

这一次,她的回复干脆又规矩:【不行的,老板安排了宴会备料,今晚还要整理食材清单。】

到了第三天深夜,陆淮难得得了空闲,又试着发了一句过去。

这一次,他等了半个小时,只等来冷冰冰的两个字:【睡了。】

短短三天,从满怀期待到频频碰壁,陆淮的心像是坐了一趟失控的过山车,巨大的落差感让他连指尖都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

陆淮盯着屏幕上那冷冰冰的三个字,目光停滞了好几秒。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的画面:她坐在他对面啃肉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总是含含糊糊;吃到辣的时候,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好吃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亮晶晶地弯起来。

可现在,那些鲜活生动的表情,全都变成了手机屏幕上这行干瘪的字。

他沉默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以前,他只觉得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很新鲜。可现在,他隐约觉得那股“新鲜劲”好像变质了。他说不清它究竟发酵成了什么,但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开始在意她了。

在意她今天累不累,在意她干了什么,甚至在意……她跟谁说了话。

-

最先发现陆淮反常的人,是她姐姐苏曼。

集团每个月例会,他从前十有八九踩着点来,开完就走,底下那些一年赚不了几个钱的小业务,他连报表都懒得翻。

可最近不一样,家政板块的负责人连续两周被叫去汇报。

御景园合作项目,被他亲自过问了三次。

甚至连一个保姆中介的佣金比例,他都问了一句:“为什么抽这么高?”

负责汇报的人受宠若惊,还以为集团终于重视家政业务了。

-

陆淮坐在包厢的角落里,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个狐朋狗友还在起哄,问他最近怎么转了性,天天往人家别墅区跑。

他懒得搭理,只扯了扯唇角,敷衍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走进来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月白色真丝衬衫,长发随意挽起,没有戴任何夸张的首饰,但那张脸,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从容,压得在场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淮看到来人,挑了挑眉,把烟扔在桌上,懒洋洋地靠向椅背:“哟,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苏曼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包厢里的其他人,径直走到陆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

“出来一下。”

陆淮耸了耸肩,起身跟着她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

苏曼靠在墙上,双手环胸,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听说你最近天天去傅珈珩的别墅区‘制造偶遇’?”

陆淮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得一脸无辜:“姐,你听谁说的?我那是去视察工作。那家家政公司可是咱们陆氏的,我关心一下基层员工怎么了?”

苏曼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是陆家正房嫡长女,比陆淮足足大十岁,常年独掌海外分公司,商界里从没人敢拿情爱琐事跟她打趣。

两人出身天差地别,她是名正言顺的大小姐,陆淮是父亲在外养出来的私生子,从小到大,两人一同亲眼熬完陆家最不堪的底色——父亲遍地情人,无数女人困在虚无的承诺里耗掉半生,陆淮生母无名无分,守着一座空房子相思到老,终日郁郁。

也正因从小到大看尽婚姻里的欺骗、始乱终弃,姐弟俩不约而同都打定主意不婚。

她早就看透了,男人这种生物,骨子里就是薄情的。

所以她清醒,她不婚,她只认钱。

她也一直以为,陆淮会跟她一样。

毕竟,陆淮的母亲就是被那个男人毁掉的一生。

但苏曼是看透情爱利弊主动选择独身,陆淮却多了一层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

“陆淮。”

苏曼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你少拿你爹那一套来糊弄我。你不是玩玩新鲜感。你是故意往她身边凑,你早走火入魔了。”

陆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姐,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那小保姆挺有意思的,逗逗她而已。”

“有意思?”

苏曼冷笑了一声:“你陆淮什么女人没见过?你会对一个小保姆‘有意思’?”

她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你平时最看不起你爹那种深情薄情的做派,你天天把‘不婚主义’挂在嘴边,说结婚就是害人,说你陆家基因太烂,不能祸害好姑娘。”

“结果呢?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比你爹当年还要下作。”

陆淮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苏曼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陆淮,你记住。”

“傅珈珩傲慢,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其实他早就当局者迷,连自己什么时候栽进去的都不知道。”

“而你呢?你嘴硬,你拿‘不婚’当挡箭牌,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你是在把她往外推。”

“你们两个,一个傲慢错过,一个嘴硬拖延。”

“最后能留住她的,我猜谁都不是!”

陆淮的手指在裤兜里死死攥紧。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第二天。

陆氏和傅氏正好有个旧项目的补充协议要谈。

陆淮刚准备起身,苏曼却先一步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我替你去。”

陆淮一愣,眉头微挑:“你不是最烦这种应酬?”

苏曼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文件:“放心,我不是来看她。”

陆淮:“那你是来干嘛的?”

苏曼抬起眼,目光凉凉地扫过他:“我是来看你病到什么程度了。”

陆淮:“……”

他磨了磨牙,到底没敢拦着。

他知道这位姐姐的脾气,一旦认定某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

半小时后,傅家别墅。

福伯将两人迎进客厅。

傅珈珩从楼上走下来,三人分宾主落座,开始谈正事。

客厅里气氛很安静,只有翻动文件和低声交谈的动静。

后厨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何盼娣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出来。

她低着头,步伐放得很轻,走到茶几旁,把茶一杯一杯地放好。

第一杯,傅珈珩。

第二杯,苏曼。

第三杯,陆淮。

放下杯子她就老老实实退下去了。

苏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陆淮坐在旁边,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他在等,等苏曼开口。

苏曼偏不如他意。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傅总,这份补充协议的条款,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傅珈珩点头:“好。”

两人继续谈正事。

陆淮:“……”

他磨了磨牙,心里有些烦躁。

这位姐姐,今天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

而沙发上,苏曼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何盼娣的背影。

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黑白制服的小姑娘——这就是让陆淮那个混世魔王天天往傅家跑的人?她想象过很多种样子,唯独没想过这种。女孩的眼睛干干净净,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见到底了。

她没有故意多看陆淮一眼,甚至放完茶就走,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苏曼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陆淮最近会开始绕路了。

不是因为这姑娘多会撩人。恰恰相反,她根本没撩。

客厅里,三个豪门里长大的人事情快谈完了。

何盼娣走到茶几旁,把刚才收走的空杯子换下来。

她低着头,动作很轻,放完杯子,准备退出去,她无意微微抬了一下眼。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陆淮,而是因为坐在陆淮旁边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很高,黑色西装剪裁利落,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五官精致眉眼冷冽,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连坐姿都端端正正,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清冷与从容。

何盼娣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一家人的长相,是真的好。

陆先生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他姐姐更好看。

她把托盘端稳,心里忽然冒出一句特别朴素的话:

陆家的种子,是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赶紧掐断,觉得自己想远了。陆先生说过他不婚,也不喜欢小孩儿。

“苏小姐。”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乡下的口音,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苏曼抬起眼,看着她。

何盼娣忍不住一脸真诚地说:“你姐姐真漂亮。”

苏曼愣了一下。

陆淮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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