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回,却是翟兖错了。

慕青岫一早睁开双眼,看见自己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翟兖的床榻之上,便知道自己赌赢了。

动身回翟府之时,她曾特意向元殷讨教了几分易容的小技巧。元殷本就是个中高手,要将她原有的擦伤稍作妆点,显得愈发生可怖可悯,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慕青子既能借着娇弱之态,博人同情,她若不将眼下这般光景稍作利用,倒真真辜负自己所受的那几分皮肉之苦。她跟翟兖的婚姻固然虚有其表,但此番情景却是不能让那慕青子知道的,万一被此女知晓,她同翟兖不过是逢场作戏,再动些不切实际的蠢念头就不好办了。

她也不是菩萨心肠,但忆起上一世在云州城墙上那具形态凄惨的女尸之时,心底还是会寒颤微起。

阿父对不住阿母,这慕青子看上去又愚蠢浅陋,言行举止皆惹人厌弃至极。但如论如何,她也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此女落入翟兖之手,任他肆意凌辱。日后待事定,与云州那些人的清算之事,她自有计较。可眼下要让那慕青子断了心思,同翟兖装几日恩爱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恩爱要如何装,她倒也没有十分经验,至少,夫妻两个总不能是分房而居吧。

故以,她睁开眼之后看见翟兖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一脸等她开口解释的冷意与不耐,她也只得横下一条心,压下心底的不适,作一副娇弱不胜楚楚可怜之态,还学着戏台上伶人那般,装模作样地轻咳几声。孰料咳着咳着,喉间忽觉一阵腥甜翻涌,竟真的咳出一口暗红淤血来。

也是这口淤血,成功低让站在床前面无表情的翟兖,面上裂出了一道猝不及防的惊愕。

其实在那幽山之中,卫恒已经替她看过了,说是五脏略有受损,体内郁有淤血,需服化淤之方慢慢调理。她本就已经吃了几日药剂,没想到这口淤血闷了这么些天,竟好巧不巧在翟兖的面前给吐了了出来。

时机,恰到好处。

效果也是非常不错。

府中那位素来严谨的老医师,一脸神色凝重,十分配合地将她的症状说得凶险非常,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翟兖一眼——此人居然端坐一旁,听得比侍立在侧积有玉还要专注,神色肃然。

慕青岫遂大大放松了心情,索性借故以养伤,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翟兖确实郁卒。

原本清晨等着同慕氏说清楚这睡榻之事,可没想到一大早居然又来了如此一出。说到底,慕氏弄成这个样子也是被自己所连累,到底不好在这节骨眼上过于斤斤计较。好在很快,他也没有心思去烦恼慕氏究竟该睡哪儿这个问题,一封来自都城的加急旨意,已然快马传至军帐之中,俨然有大事发生。

新年伊始,春寒未消,最靠近北境的阜县却忽然生了祸乱。

起因据说是靠北境那面今年雨水奇缺,往年那片茂林丰草、牛羊成群之地,今岁却长势寥寥,寸草难生,连耐旱的野草都难以存活。阜县的牧民走投无路,无奈之下只得将自家羊群赶至更远的地方觅食,一路辗转,不慎便靠近了大周与猽北的边界之处。恰逢此时,有几名猽北骑兵在附近巡逻,见牧民们手无寸铁便心生歹意,不由分说动手殴打,更将牧民赖以生存的羊群尽数劫掠而去。

那些牧民素来知晓猽北人蛮横凶戾,自然不敢与之争辩,只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能将羊群中的小羊崽留下,好歹有个盼头,不至于彻底断了生计。可那几名猽北人怎会应允,牧民们急怒之下,忍不住稍作争辩,竟被那些猽北人直接抹了脖子,鲜血溅洒当场,惨不忍睹。其中有一人彼时恰好不在场,他的一只幼羊不慎掉进了石缝之中,待解救回来,远远便望见那片血腥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出声,只得哆哆嗦嗦地拐进旁边的岩石之旁,连滚带爬地往阜县方向跑去,急匆匆去官府报案。

恰巧负责阜县的将领是个耿直烈性之人,听闻牧民惨遭屠戮,怒不可遏,当即点齐士兵带人驰援,那几名残杀牧民的猽北人尚未走远,转瞬便被官府士兵团团围住。

犯人虽擒下,可猽北那边却不肯善罢甘休,反倒倒打一耙。不但叫嚣着要大周将擒获的猽北士兵交回,甚至还要赔上巨额钱财才肯罢休,否则便要兵戎相见。

大周朝廷自然不愿轻易开启战端,便遣使者前往边界谈判,欲寻一个和平解决之法。可那些猽北人不仅言行无状、傲慢无礼,根本不将大周使臣放在眼中,更嫌使臣言辞啰嗦,竟直接命人割了那使臣的舌头。其余使团之人也未能幸免,皆被打断双腿,弃于阜县城门之前,极尽羞辱,以此挑衅大周的底线。

消息传至都城,瞬间朝野大哗。

这些年来,大周与猽北虽有边境摩擦,小打小闹不断,却从未有过这般大张旗鼓、公然挑衅之举,这般羞辱大周使团,便是在羞辱整个大周国。都城天子听闻此事,亦是怒不可遏,急召众臣入宫议事,宫中烛火燃至深夜未熄,君臣商议良久,却始终未有定论。

朝臣们议论纷纷,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争执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怨怼那位边疆将领行事鲁莽,轻易挑起边境争端,主张将那几名犯事的猽北人送回,息事宁人,至于钱财之事则双方坐下来再慢慢商议,最好便能寻得一个既不损大周颜面,又能令猽北打消围兵的念头,不必劳民伤财,开启无端端的祸事。

亦有人持中立之态,不偏不倚,只论眼前利弊。如今大周国本就是诸侯割据,各据一方,上缴朝廷的赋税粮草日渐减少,国库已然空虚,根本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战与和,皆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无论如何抉择都难免有所损耗。

自然,亦有不少主战之士,言词个个慷慨激昂,其中最力主迎战者,便是朝中赫赫有名的裴家。

裴家世代忠良,功勋卓著,三代皆为护国大将军,在朝野之中威望甚高。裴家人言辞有理有据,直言此事绝非偶然,分明是那猽北人设下的阴谋陷阱,故意借巡逻之名寻衅滋事,实则是试探大周的虚实与底气,看大周是否有能力与之抗衡。若此番一味退让,示弱于猽北,日后猽北必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如此一退再退,最终只会让大周颜面尽失,陷入被动之地。裴家之中,最是血气方刚的子弟更是慷慨陈词,引先皇帝少时征战四野、平定八方、威慑诸侯之事为例,一番歌功颂德,言辞激昂,直说得坐在朝堂之上的天子好一番面红耳赤。

天子本就忌讳自己年少登基,无赫赫功名在身,威望不及先祖,如今被裴家子弟这般言说,更是如坐针毡,简直被逼至了墙角。可惜战吧,眼下国库空虚诸多内情皆不允许。不战吧,又实在有损天子颜面,有负先祖基业,更无法向天下百姓交代。

好在朝堂之上亦有机灵之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将如今的镇远侯翟兖搬了出来。当庭便夸镇远侯智勇双全,战功赫赫,这些年凭本领数次击退猽北的骚扰,保得边境安宁。数年前那场著名的黑水河之战,他更是以五千兵力创下以少胜多的奇迹,击溃猽北数万大军,此事至今仍在大周各地被人津津乐道,广为传颂。

当朝天子闻言,心中才稍做安定,当即大笔一挥下旨令翟兖急速入京,共商御敌之事。

自然,在这样的当口,无论是谁包括皇帝本人,也没有功夫去细究理会那位倒霉的,因狩猎中策马受惊而摔下山崖的区区使臣了。

局势这般突转急下,剑拔弩张,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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