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调暗之后,五个人各自散入了房间。

这间"模范家庭"的房子比看起来大得多。走廊从客厅延伸出去,岔出三个房间——主卧、次卧、儿童房。主卧门锁着,钥匙不在任何地方,门缝里透不出光。次卧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老旧的木质衣柜。儿童房只有一张小床,床单是浅粉色的,床头摆着一只褪色的布熊。

江野和徐晓分占了次卧的两张床。许清寒主动说睡客厅沙发,让林安诚睡儿童房。谢意最后被分配到了走廊尽头一间没有标记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空书架,和一盏拧不亮的小台灯。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灰白色的墙皮在门缝渗进来的走廊光线下泛着冷光。

谢意关上门。行军床的弹簧在他坐上去的时候"嘎吱"一声。他躺下来,紫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棵干枯的树被压扁了印在墙皮上。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眼。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过来。

四周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副本里均匀的虚空的白,是另一种——旧的、泛着淡淡暖意的白。像阳光照在被反复洗过太多次的旧床单上。他身下是柔软的,他低头看,是一大片蒲公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花茎轻轻摇晃着,绒毛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飘浮。

他坐在蒲公英中间,腿弯成一个窝。窝里趴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那个小孩趴在他腿上,和上次一样。浅色的头发软软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两只小手攥着他裤子的布料。但这一次,他没有看不清小孩的脸。视野像被慢慢调焦的镜头一样,从模糊变清晰,一点点显露出那张面孔来。

小孩慢慢抬起头。他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脸还没长开,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皮肤很白,五官端正,睫毛很长,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很黑很亮,像两口被雨水洗干净了的小井。

眼尾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从眉梢斜斜划下来,末端消失在颧骨上方。

谢意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攥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在一张更成熟的面孔上,在副本长桌末端那把椅子上。在黑发黑瞳的沉默里,在旧夹克的领口上方。

一个缩小版的陆执。

小孩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深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带着忐忑的笑。他开口了,声音和上次一样,软软的、含着一点奶气的黏糊劲儿:"哥哥。"

谢意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张缩小版的陆执的脸,看着那道缩小版的、从眉梢划到颧骨的旧疤,看着那两只攥着他裤腿的小手。

"……你是谁。"

小孩歪了歪头。蒲公英的绒毛在两个人之间飘浮着,有一些沾在了小孩浅色的头发上,像细碎的星星。"我叫陆执呀。哥哥不记得我了吗?"

谢意沉默了很久。

"陆执是大人。你——"

"那是我长大以后的样子。"小孩把脸往他膝盖上蹭了蹭,像猫在找人揉下巴,"哥哥说过,等我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哥哥了。我现在还没长大,但我很快就能长大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像背了很多遍的笃定。他抬起头看着谢意,深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夏天傍晚湖面反射的最后一缕夕阳。

"哥哥,你上次又走了。你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这样说。"小孩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嘴角弯的弧度小了一点点,但他还是笑着的,像怕笑少了一点点哥哥就会更自责,"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每次都回来了。虽然晚了一点点,但回来了。"

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指去碰谢意的脸。指尖触到颧骨的时候是温热的,像一块刚被太阳晒过的小石头。

"哥哥眼睛又变紫色了。"小孩说,"我每次看到紫色,就知道你回来了。"

蒲公英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白色的绒毛在两个人周围缓缓升起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雪。

小孩又趴回了他膝盖上,额头抵着他的腿,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下次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等。"

谢意低头看着他浅色的发顶。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一下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的:"……好。"

小孩在他膝盖上小小地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被搂进怀里的幼猫。他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去,融进蒲公英的绒毛里:"拉钩了……不能再骗我了……"

谢意低下头。他的右手小指被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勾住了。那圈红痕在小孩的指间微微发亮,像一根被重新系紧的绳子。

他开口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叫我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走。陆执到底是你还是他。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蒲公英散了。白光散了。小孩的手从他指间滑落。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一张被火从外围点燃的纸,焦黑一寸一寸朝中心蔓延。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灰白色。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行军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嘎吱"响了一声。他的右手举在半空中,小指微微蜷着,像刚松开什么东西。

谢意躺在行军床上,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了三次才慢慢稳下来。他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小指。那圈红痕还在。颜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声音。很轻,像两个人站在不远处说话,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依然能捕捉到碎片。

"……你说他们在这里会呆多久?"

"不知道。看他们能忍多久。"

"我赌三天。那个大一点的,脾气看着就不好。"

"还有一个医生。医生一般能忍。那个最小的——"

"不知道。太小了。太小了有时候反而扛得住。什么都不懂,就不会怕。"

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声响。

"……他们应该会遵守规则吧?"

"会。一开始都会。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熬过去。等发现规则不一定能救他们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意躺在床上,听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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