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禅国寺。禅房。

窗外的雪久落不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是灰色的。远处殿宇的轮廓在雪里模糊成灰褐色的一团,整个院子空得令人发慌,雪盖住了一切,唯有一棵腊梅树迎雪而立。

天上地下融成一块死寂的黑白,像世界到了尽头,万物枯死。

屋内,闻眠被景良辰用纱布包得像个布艺兔子,她一动,伤口就隐隐作痛。景良辰坐在一黄花梨木的矮脚案前,意兴阑珊地望着窗外的雪景。

闻眠抬起胳膊,指了指木案上的茶壶,声音沙哑地说:“我要喝水。”

景良辰转头看她,托着腮,懒兮兮地说:“你现在是人质,就该有身为人质的自觉,断水断粮是最基本的待遇,缺胳膊少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小师妹,你别得寸进尺。”

“嘁!”闻眠下了榻,一寸一寸地挪到矮脚案前,盘腿坐在蒲团上。她用两条胳膊夹起水壶晃了晃,里边竟然一滴水也没有,于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问道:“你把我带到这破庙里到底想做什么。”

“观雪啊。”景良辰望着漫天大雪,感叹道:“江南竟然下雪了,真是活久见。”

景良辰很少到江南来,他不知道,从很多年前开始,江南逢春时会下雪,这并不是件罕见事儿。

“冤哪。”闻眠调侃道,“师兄做尽丧尽天良之事,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要来收你了。”

景良辰挑眉,摊手道:“我等着报应来找我讨债,可报应迟迟不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闻眠把茶壶放到景良辰手边,抬了抬下巴,道:“你去给我讨杯茶来,我替你问问老天,你的报应什么时候来。”

“这里连个活人都没有,井早就枯死了,我上哪儿去给你讨杯茶来?”景良辰拂袖,一道玄光打在木窗上。窗户一开,风雪灌了进来,禅房顿时宛若冰窖。闻眠缩了缩脖子,“嘶”一声,说:“冷。”

景良辰脱下外衣,抬手扔给闻眠。他走到窗边,指尖捏了捏窗沿上的落雪,回头问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在不归山上,下雪天,山上的泉子都结了冰,没水喝,咱们就捧一捧雪,放在炉子里煮沸了,喝雪水。”

闻眠回忆道:“我只记得师兄把我扔到雪堆里,喂我吃了一嘴的雪!那一次,我为了让师父心疼我,趴在雪上装死,结果师父没来,你还把我给埋在雪地里了。你在我头上插了三根树枝,说要给我上坟。然后我突然诈尸,咬了你一口!”

景良辰撸起袖子,指着胳膊上的一道疤痕,笑着说道:“整个不归山上,就你心最狠!你看看这道疤,即便我入了魔又做了鬼,这道疤也还跟着我呢。”

说到这儿,二人突然沉默了。

景良辰在扰人兴致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

沉默许久后,是闻眠率先开的口。她有些好奇,不知道自己哪里漏出了破绽,竟被景良辰识破了身份,便问道:“景良辰,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闻眠捏了捏自己的脸,又道:“现如今我在别人的身体里,容貌变了这么多,已经与原本的我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熟悉你的人自然能一眼认出你。”景良辰叹了口气,感慨道:“你可别小瞧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啊。”

听听这话说的,就跟他们从前关系有多好似的。

闻眠沉默片刻,问道:“那你觉得檐下秋会认出我吗?”

“他……应该不会。”景良辰想了想说,“他以前跟你又不熟,不知道你的脾性、你的喜好、你的习惯,他顶多会觉得你本来就有病,是个神经兮兮的疯丫头!”

闻眠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惯着景良辰,当场就骂回去了:“你才有病!”

“咱俩现在都有病!”景良辰指了指闻眠和他自己的伤口,摊手一笑,笑得像个没脸没皮的泼皮无赖,笑出本性了。

闻眠不想跟景良辰嬉皮笑脸,也看不惯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景良辰,你实话告诉我,檐无意是不是你杀的?你来景时,到底想做什么?”

景良辰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捏着眉头,神色略显疲惫:“杀就杀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景良辰杀个人,难道要经过谁的同意吗?闻眠,你别忘了,我是魔。难道你要为了檐无意,杀我吗。”

是啊。他是魔。

闻眠前世虽也做过魔,却与景良辰不同。她是同时修习佛道两家的心法不慎走火入魔了,而景良辰,他自幼体内就有魔种,他从小就是个魔。魔种早就荼毒景良辰入骨髓,以景良辰的心性即便修道也不可能成仙,何况温如棠曾经问过景良辰,如果他有选择,他会如何?景良辰道,即便有选择,他也甘愿做魔。

说到底,景良辰的运气的的确确比闻眠要差了些很多。闻眠可以一心向善从头再来,景良辰却没这个机会,魔种会一直缠着他折磨他,直到找到下一个宿主为止。

想到这里,闻眠垂眸看向腰间的绷带。景良辰给闻眠上药的时,闻眠把匕首抵在景良辰的颈前,凶巴巴地瞪着他。景良辰引颈受戮,仰着头给她杀。

景良辰赌闻眠不会杀他,他赌赢了。

闻眠虽然恨景良辰,却不想在这破庙里要了他的命,便没有下手。即便她要杀景良辰,也得是景良辰败给了她,心甘情愿地认输,心甘情愿地认死,若非如此,闻眠绝不会让他死。

景良辰这厮难得耐心了一次,小心地给闻眠上了药,又用绷带把伤口包扎好,而后才退到一边,赏梅观雪去了。

闻眠幽幽地望着他,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情。檐无意的事情不用她处理,若檐无意真的是景良辰杀的,檐下秋一定不会放过他,根本用不着她动手。

闻眠一点一点走到窗边,望着萧瑟荒凉的旧寺,沉声道:“天禅国寺与我印象中的有些不同了。”

“是啊。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¹”景良辰叹道,“物是人非啦。当年的人都不在了,这里当然也跟着变样了。”

景良辰歪头看向身边的闻眠,道:“不过,那人就要出关了。小眠,你还记得他吗?”

这声“小眠”叫得闻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闻眠在心里骂了句,臭师兄套什么近乎,茫然地问:“谁?”

景良辰转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帮闻眠紧了紧身上的外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抬手弹了一下闻眠的额头:“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的。你这样性情冷淡的人,很多人很多事你都不会记得。有时候,我真想像你一样,没心没肺地活一次。你这丫头命可真好啊!”

闻眠笑道:“我也就跟你比才算得上命好。”

景良辰道:“得亏你还有我这个倒霉的师兄啊,不然谁能心甘情愿地让你打趣儿呢。”

闻眠敛起笑意:“明明是你一直拿我打趣!”

景良辰哈哈一笑,揪住闻眠的马尾辫扯了扯,嘻皮笑脸道:“我就喜欢逗你!”

闻眠捣了景良辰一胳膊肘,景良辰嗷嗷叫疼,说他再也不敢了。

二人十年未见,一见面就捅了彼此一剑,也算是不打不相逢了。

即便短暂的相逢了,也是很快就要分开的。

他们从来不会问彼此日后有什么打算,毕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问了也没用,徒增烦恼罢了。

景良辰沉思道:“算算时辰,檐下秋该找过来了。”

“他真的会来吗?”闻眠冷不丁道,“我倒觉得他不会来。”

景良辰轻声笑道:“他当然会来,现在你可是他的远房亲戚,是他的表妹。他若知道了你原先的身份,你与他,可是亲上加亲呢!”

“是么。”闻眠耸了耸肩,忙不迭道:“那你别欺负他!”

“哦?我欺负他了吗?”景良辰幽怨地望了闻眠一眼,阴阳怪气道,“我哪能欺负得了他啊,他现在可是剑仙,是师父的心头肉,是你的好表哥,护着他的人可多着呢,况且,我又打不过他。”

“你现在还能打得过谁?你敢跟商珏打吗?敢跟仙门那些老祖宗打吗?”闻眠噗嗤一笑,“等我再练上两年,你也未必打得过我。看来这冥界的风水,不养人啊。”

景良辰轻轻戳了戳闻眠的脑袋,哼道:“你也就跟我贫嘴,在外人面前跟个哑巴似的。”

闻眠冷脸道:“我生性如此。”

景良辰抱着胳膊道:“那为何,我对你来说是个例外?”

闻眠咧了咧嘴,挤出一个笑:“因为你最贱!”

景良辰咬了咬牙,骂道:“你这死丫头!十年没见了,你就不能说两句好话,让我高兴高兴?”

闻眠问:“这十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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