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走了之后,厂区安静了几天。
张清还是每天上学、写字、看字帖。父亲还是每天磨墨、摆笔、裁纸。母亲还是每天骑自行车去卫生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张清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天放学回来的路上,总有人跟她打招呼。"小清,放学了?""小清,你爸在厂里吗?"以前大家各忙各的,没人特别注意她。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人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试探,在看这个孩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那天下午,张清正在院子里写"永"字。第五十个,写完就收工。
门口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两个人。一个是王先生,另一个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四十多岁,脸上有皱纹,看着像是干力气活的。
"老张!"王先生在门口喊。"在家吗?"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见王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了?快进来。"
王先生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穿工装的中年人。
"这是你李叔。"王先生说。"隔壁厂的。"
"李叔好。"张清站起来叫了一声。
"哎,好。"李叔打量着张清,看的是她的手。
"你李叔有点事想找你。"王先生压低声音,但张清听得见。
李叔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小清,我听说,你写的字能让人睡觉?"
张清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说话。
"谁说的?"
"你王叔说的。他说他那天在你家坐了一会儿,回去以后睡了一觉。睡得很沉。他已经三年没睡过那么好的觉了。"李叔搓了搓手。"我也失眠。比你王叔还严重。每天只能睡一个多小时。"
张清看着李叔。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干,皮肤灰暗。
"你为什么失眠?"
李叔叹了口气。"压力大。厂里要裁员,我是车间主任。裁谁不裁谁,都是我说了算。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在想,裁了张三她家怎么办?裁了李四他老婆生病谁照顾?想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第二天就没精神。没精神,决策就出错。出错,就更焦虑。循环了两年了。"
张清听着。
"你想让我写什么?"
"随便。你王叔说,你写什么都能让人安心。"
张清点了点头。她坐下来,拿出毛边纸、毛笔、砚台。磨墨,落笔。
这次她写的是一个"静"字。
不是她第一次写"静"字。两年前她第一次写"静"字的时候,蝉停了一分钟。现在她再写,感觉不一样了。她能把更多的"意"写进去。
写完了,她把纸递给李叔。"你拿着。放在枕头下面。"
李叔接过纸,手有点抖。"就这样?"
"就这样。"
李叔把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叠了两次才对齐。他的眼眶红了一圈,没掉眼泪,但看得出来在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人家院子里,因为一张毛边纸差点掉眼泪。
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咳了一声。
"还有事?"张清问。
"没。"李叔开口了,又停住了。
"你想问什么?"
"我……小清,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我爸。还有周老师。"
"周老师教了你什么?"
"写字。"
"就只是写字?"
"嗯。"
李叔看着她。过了几秒,他笑了。"好。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清,谢谢你。"
"不客气。"
李叔走了。王先生没走,留下来喝茶。
"老张,"王先生说,"你家小清不简单。"
"小孩子瞎写。"
"不是瞎写。"王先生摇头。"我跟你说实话,我那天回去以后又睡了一觉,比上次还好。你女儿写的字真的有'气'。"
父亲抽了一口烟。
"老张,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这本事,打算用在哪?"
"她没什么本事。就是写字写得好。写字有什么不好?写字是正经事。"
王先生笑了。"你别糊弄我。我不是外人。"
他压低了声音。"现在是什么时期,你比我清楚。'清除精神污染'。你家小清这本事,要是传出去——"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知道。"父亲说。"谢谢。"
"你打算怎么办?"
父亲想了想。"不让她出去。就在家里写。谁来了都不见。"
"那今天为什么见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是你。我信你。"
王先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那我不说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李叔那个人,是个老实人。他老婆有病,两个孩子要养。压力太大了。你家小清要是真能帮他,就帮帮他吧。暗中帮,不让别人知道。"
"看情况。"父亲说。
王先生站起来。"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张清。她正在收拾书桌,把毛笔洗干净,把砚台盖好,把毛边纸叠整齐。
"老张,你这女儿,以后会有大出息。"
"别瞎说。"
"不是瞎说。我看了二十年的人,不会看错。"
他走了。
那天晚上,张清躺在床上想今天的事。她知道王先生说得对。她写的字确实有"气"。但她也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想让她出去。1984年,"清除精神污染"运动还没结束。"封建迷信"四个字,能杀人。爷爷就是被棍子打死的。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了自己的"意"在流动。从脑子里,沿着手臂、手腕、手指,一直流到指尖。但她没有拿笔。她知道,"意"一直在。不需要笔,不需要纸。只要她在,"意"就在。
第二天早上,张清起床的时候,发现父亲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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