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夜里的会溪镇总算是安静了些,偶有犬吠从深巷传来,又很快沉寂下去。青霄贴着墙根往前走,夜风掠过衣摆,带着一点初冬的寒意。

州府衙门离驿馆并不远,走过两条街,远远地便能瞧见那青砖黑瓦,还有正门上悬着的巨大匾额。有两盏灯挂在檐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将门前两尊石狮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站着几名值夜衙役,长枪杵地,看起来困得不轻。

青霄站在阴影里,感受了□□内的气息。

真气缓慢流转,依旧稀薄,却比白日强了不少。能感觉到恢复得极其缓慢,像是磅礴的地下水试图挤破干涸的河床,却最终只挤出了一些涓涓细流,但目前够用。

——至少翻个墙完全绰绰有余。

青霄绕过正门,一路摸到了后院。

州府衙门后墙比寻常院墙高出许多,上头还铺着防攀的碎瓦。她抬头估量了一眼,脚下一点,身形轻巧地跃上墙头,再而伸手一撑,便轻松跃了过去。

不远处有巡夜衙役举着灯笼经过。

火光在树影间来回晃动,两人显然困得厉害,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还有多久换岗?”

“快了吧。”

“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知足吧,最近还好没出什么大案。自从知州抓了个人之后,这边就消停了许多......”

“嘘!你说这些!不要命啦?!”

两人似乎被自己的对话一下子吓醒,同时打了个激灵,加快步伐走了远。

青霄等了一会儿,确认人确实走远之后才起身。

州府衙门比外头看着更大。

庭院重重,回廊交错,夜色下只剩零星灯火,青霄目光忽地一顿。

空气里有东西。

有一缕......淡淡的黑气,像燃尽的木柴,旋转着飘散在空气中。

青霄蹙了蹙眉。

在昇云楼时,她便能感受到这些气息,昇云楼的后山也有不少,而如今州府衙门竟也多的是这种弥散不去的黑气。

青霄顺着黑气望去,盘旋的气息似乎在影影绰绰地指向一个方向。

——公堂。

夜风拂过,灯笼轻轻摇晃,那些若聚若散的黑气也仿佛跟着晃动了一下。

青霄眸光微沉。

这东西常人看不见,她却能瞧见,而能留下这种东西的,通常都不是善终之人。

怨、恨、不甘、枉死,七七八八的负面情绪,总会占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随后压低身形,顺着回廊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远处又传来梆子声。

“天干物燥——谨防火烛——”

打更人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在空旷的衙门里显得格外悠长。

青霄停下脚步,脚尖点地,向上跃去。借着树枝与房梁的力量,很快便跃至了屋顶。

她俯身避开巡回来的看守,撬开青瓦,朝里看去。

夜半的公堂又黑又静,唯有月光隐隐绰绰地投射进来。那堂正中摆着张草席,白日若有人告状、有苦主鸣冤,便是跪在那里。

而草席之上,有黑气弥散。

是人的形状,以头抢地,趴伏不起。可那人形的黑气,却不止一个。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云檀忍不住问道。

即便是透过布兜,也能清楚听见她声音中的恐惧。

那是想要知道真相、却又害怕知道真相的恐惧。

可青霄说不清楚。

金望的气息确实是在这里存在过,也是在这里消失的。

他死了,死在这里。

但青霄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他。

官府?知州?奉命将他打到死的衙役?

可又是谁给了一个小小的知州如此大的胆,敢在这公堂上堂而皇之地处死名一心只为妹妹祈求一个公道的百姓?

青霄指尖簇起一团黑气,手指一挥,便旋转着落了下去。

草席上的黑影倏然被冲散了。

那黑影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一般,化作几缕极淡极淡的黑影,顺着地面飞快向后方溜去。

青霄神色微变,将砖瓦摆回原处,抬脚便跟了上去。

黑气跑得极快,穿过后堂,绕过回廊,又钻进了一道偏门。

州府衙门后面远比前院阴森,越往后走,灯火越少,空气里渐渐弥漫出潮湿腐朽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排低矮建筑。

铁栅、石墙,以及守在门外昏昏欲睡的两名狱卒。

——牢房。

青霄脚步一顿。

那几缕黑气却没有半点停留,径直穿过铁门,钻了进去。

狱卒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抱着长枪打盹,其中一个甚至打了个哈欠,挠挠肚子,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

青霄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不对。

不对劲。

金望的冤魂飞往牢房,可为什么一个申冤的百姓会被拖拽去牢房?

青霄盯着那两名守门狱卒看了片刻,随后顺手摸起块碎石。

“啪”地一声,碎石落在远处墙角,两名狱卒同时惊醒。

“谁?!”

“什么声音?”

二人举着火把往那边走去。

刚转过墙角,后颈便同时一痛,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软绵绵倒了下去。

青霄把人拖进草堆,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后推开牢门,闪身钻了进去。

牢房里阴冷得厉害。

墙壁渗着水,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血腥味以及排泄物腐败后的臭味。

走廊两侧关着不少犯人。夜半三更,大部分都在睡觉。

青霄敲晕了门口的看守,把他的罩衫扒下来套上。那罩衫太大,或者说这身体太瘦弱,袖子管空荡荡的,颇像个麻袋。

但好在牢内灯光昏暗,囚犯们睡眼惺忪,也不会看得太清。

青霄一路往里走,那几缕黑气始终飘在前方。

它们一路飘散,一路与原本就存在的黑雾弥漫混合,到后来几乎凝成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前方隐约传来了声音。

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

青霄抿了抿唇,深呼吸了一口气,顺着黑气继续往前,绕过最后一道拐角,眼前忽然亮起火光。

她顿时驻足,扭身躲进了柱子后的阴影。

最里面竟还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审讯房。

铁门半掩,火盆烧得正旺。几名狱卒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而那审讯房的正中央,吊着一个女人。

女人低垂着头,长发凌乱地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衣裳早已被血浸透,鞭痕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露出森白的骨头。她双脚离地,只剩手腕被铁链高高吊着,几乎已没了人形,可她偏偏还活着。

徐锦舟站在她面前。

这位泾州知州平日里总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如今却满脸阴沉,额角青筋暴起。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东西在哪里?”

女人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徐大人,您……急什么?”

徐锦舟脸色骤沉,女人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她慢慢抬起眼,尽管那双眼已经有些失神,却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我不是早已说过,密信交给韩卢使了。如今他怕是已到了京城,见到了皇上。”女人说着咳出一口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徐大人......您还是想想自己的棺材该打什么木料吧。”

徐锦舟盯着她,没过几时,却又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韩卢使?你......拿韩卢使来吓我?”他伸手拍了拍裴怀瑾的脸,力道不轻,苍白的脸颊顿时偏向一侧,“皇上已经多少年没差使过韩卢使了。那条朝廷养的疯狗,怕是早死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你以为我会信?”

裴怀瑾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笑,那笑意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终有一日会有人会看见,待到那时,该知道的,总有人会知道。”她望着徐锦舟,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徐大人,夜里睡觉的时候……可曾梦见过他们?”

徐锦舟心头一紧,他陡然掐住女人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喉骨捏碎。

“闭嘴!”

女人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在笑。那笑意落在徐锦舟眼里,却比厉鬼还要可恨。

“徐大人......您怕了。”女人说道。

最后三个字落下,徐锦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刑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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