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王清河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但他没见过,这个姐姐只存在于李庆红日常精分的数落里。
每次他考试不及格,李庆红就会拿这姐姐做筏子骂他:“你不要学你那个姐姐。她高一的时候学习就这么烂,没一个人喜欢她。”
可转头,李庆红跟街坊邻居闲聊时,又会忍不住带出几句酸溜溜的炫耀:“我家那个大闺女,现在在北京大公司当总监呢,长得也漂亮。”
因此,在这个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姐姐的男孩心里,郑观颐既是一个用来打压他的“反面教材”,又是一个虚伪的“骗子”——既然那么漂亮、那么有出息,怎么从来没见她回来看过亲妈一眼?
一个连自己亲妈都不认的女人,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王清河瞪着郑观颐,眼里的怒火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充满恶意的打量。
他扬声问:“你就是郑观颐?”
西城很小,郑观颐知道早晚都会碰到李庆红。
只是没想到,连带她那个被娇惯坏的儿子也一起遇到了。
郑观颐不看也不理他。
王清河也不在意,把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随后撇了撇嘴,转头冲李庆红嚷嚷:“你不说郑观颐长得跟天仙似的么?我就知道又是你在吹牛。”
郑观颐微怔,看向李庆红。
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荒谬——李庆红居然会夸她?
李庆红根本没心思管王清河的没大没小,她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里,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怎么在西城?”
“出差。”郑观颐说。
“哟哟。”王清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双手插兜里,身子直晃荡,“回自己老家,居然说是出差。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忘本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哦。”
“……”郑观颐终于把目光转回到他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可笑的怜悯,“看来你妈除了在你面前夸她跟前任生的女儿有多好,忘了教你最基本的礼貌和教养。”
“你——”王清河气得一噎,下意识又想抬手,但这次没轮到李庆红拦,他自己先把手放下,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我不跟一个连亲妈都不认的混蛋女人说话。”
说的自己还挺有原则。
郑观颐也不想跟他一般见识,转身要走,手臂却被李庆红一把拉住。
不知是不是刚才得知李庆红居然会在背后夸她,郑观颐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她竟然荒唐地生出一种错觉,以为李庆红拉住她,是要问一句“在西城待几天”“住在哪里”,或者“要不要找个时间回家吃顿饭”。
可她终究是想多了。
“我看你才是在北京待久了,连最基本的礼貌和教养都丢了!”李庆红拔高了嗓门,猛地用力一拽。
郑观颐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肩膀重重撞在旁边的青砖墙上,扶着墙才勉强稳住身体。
李庆红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你弟弟说错了吗?西城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觉得自己在北京多了不起?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德行,你以为西城稀罕你啊!”
王清河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赶紧滚吧你。”
不远处就是喧闹嘈杂的街道,小贩的叫卖声和车流的鸣笛混在一起,热浪顺着胡同口一阵阵地涌进来。
郑观颐手心在粗糙的砖墙上重重地蹭过,估计是擦破了一块皮。但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脸朝着灰扑扑的墙面,在嘈杂的市井声中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自己刚才竟然还会对李庆红生出一丝可笑的幻想,也笑自己在这个坑洼破败的地方,被弄得这么狼狈。
她撑着墙壁站直,回头看向李庆红。
“妈。”
郑观颐定定地盯着李庆红,这是十一年来,她第一次重新叫出这个称呼。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跟我爸结婚,你现在会是怎样的?”她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气里,“如果是那样,你再回到西城,你是会回来出差,还是什么?”
李庆红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猛地一僵,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郑观颐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气,并没有因为这几句反击而消散,反而觉得无比荒谬——李庆红比她想象的还不堪一击。
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墙灰,目光扫过旁边一脸发懵的王清河,最后又落回李庆红脸上。
“装不认识不好吗?反正见面也是吵。”她笑着对李庆红说,“反正你这辈子都离不开西城,而我这次工作结束,也再也不回来西城,我们就此别过,不好吗?”
李庆红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刚才是歇斯底里的愤怒,此刻却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透着股虚张声势的慌乱。
都是假的,虚情假意罢了。
郑观颐没再多看她一眼,抬脚要走。
王清河忽然又窜出来,梗着脖子挡在她面前。
郑观颐停下脚步,想到某些遥远但刻骨的画面,说:“那会儿你才刚学会走路说话吧,就这么拦着我,等你爸来。”她眼神冷下来,笑了声,“但你爸现在不在,你打算让你妈来抽我吗?”
王清河根本不记得这些,但家里墙上确实一直挂着一根皮鞭。爸爸常说不听话的小孩儿都要挨抽,可他并没被抽过一次。
-
忙到快十一点才收工。
李科长觉得郑观颐接完电话回来的脸色有些苍白,问她是不是低血糖。郑观颐顺势点头说有点,李科长便拉着她去旁边吃了点宵夜。
回到酒店已经十二点半,手机上有几条游韧的消息,解释了电话挂断前的情况,完全没把她当外人,直言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和母亲之间有一些中国式母子的隔阂。
郑观颐靠在床头看着屏幕,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释然。怪不得两人在某些方面能轻易共鸣,原来他们心底都藏着个残缺的家庭。
可游韧和她终究是不同的。他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哪怕关系再僵,对方也愿意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专程为他回国,这是真的爱他。
他比她幸运太多了。
手机一震,游韧又发来一条:【睡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回:【没有,刚到酒店。】
他问:【累了?】
她回:【嗯,有点。】
他立刻说:【那早点休息。】紧跟着又补了一句,【明晚一起吃饭?】
郑观颐脑子很乱,闭上眼,把手机搭在额头上搁了一会儿。
游韧没等到回复,又小心翼翼地发来一条:【明晚再定也行,先去洗澡吧。】
不喜欢这样的游韧。
郑观颐沉沉地吸了两口气,坐起来,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立刻接听。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下意识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她笑笑,假装语气轻松地反问他:“嗯?游同学这么希望我出事?”
听到她的语气,他似长长地松了口气,声音低缓下来:“我希望郑观颐一生顺遂。”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心口。鼻腔瞬间酸透了,眼泪猛地灌满眼眶。
她慌忙仰起头,死死闭紧嘴巴,试图把眼泪硬生生地憋回去。
可情绪溃堤根本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她怕游韧听到动静,慌乱下床,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她一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一边强作镇定地跟游韧说话:“那还不如游总祝我升职加薪。”
她的声音被哗哗的水声切得有些零碎。
游韧没听出异样,只顺着她的话笑问:“那郑总监想加薪到多少才会满意?”
“年薪两千万吧。”郑观颐撑着洗手台胡乱报了个天文数字。水龙头一直开着难免惹他怀疑,她关小了点水流,对电话那头说:“明天要早起,我得先洗澡了。”
游韧那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安静了几秒,才低声回了句:“好,晚安。”
电话挂断的瞬间,郑观颐立刻把水龙头彻底关死。
狭小的卫生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尾通红,发丝凌乱,水珠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刚才怎么忽然就没忍住呢?
大约是人在脆弱的时候,就最受不了在乎的人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心吧。
游韧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银行账户和密码。
紧跟着又跳出一条:【先预付你四年,基金和公司账上的应该还够再付个八/九年的,改天我整理出来一并转给你。】
【不够了我再赚,可能无法突然就赚够一辈子的钱。但我愿意,一辈子都为郑总监打工。】
郑观颐的手抖得厉害,视线瞬间被泪水糊得一片模糊。她顺着卫生间冰冷的玻璃门,无力地滑蹲在地上,将手机死死攥在掌心里,抵在心口的位置。
***
回西城的路程由司机开车,游韧坐在副驾,游敏虹和孟轲坐在后排。
昨晚吵成那样后,游敏虹一直没和游韧说一句话,这也不是母子俩第一次冷战。孟轲在中间打着圆场,很快就温声软语地把游敏虹哄好了,但还是时不时就岔游韧几句。
游韧无心管她。
昨晚,他把全部身家发过去,却迟迟没收到郑观颐的回复。倒不是非要她感动或者给出什么承诺,只是这种毫无反馈的反应不符合常理,他直觉郑观颐那边不对劲。
可今天上午,她又照常去工作了,发来的消息也语气如常,毫无破绽。
游韧给林晨发了消息。林晨一头雾水,回复说郑观颐今天好得很,完全没看出任何异常。
游韧看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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