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城市霓虹层层叠叠铺展在墨色天幕下,流光辗转。
酒楼包厢里的热闹依旧没有半分消减,推杯换盏的碰撞声、少年清亮的笑谈声、长辈温和的叮嘱声交织缠绕,融融泄泄,填满了整座宽敞的空间。
唯独段淮南,像是彻底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
酒意彻底浸透四肢百骸,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悉数揉碎。
他脊背微微松弛,不再刻意撑着赛场之上那副桀骜硬朗的模样,浅金色的卷发乱糟糟垂在额前,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泛红温热的耳廓。白皙的脸颊染着通透的绯红,像是浸了晚风与月色,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迷离、柔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懵懂委屈。
暗恋最是磨人。
清醒的时候,他能压下悸动、藏起思念、收敛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逼着自己专注训练、专注前路、专注眼前的输赢,装作坦荡无畏,装作心如止水。
酒精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克制的喜欢、隐忍的想念、卑微的忐忑,尽数破土而出,泛滥成灾,填满他胸腔的每一寸缝隙。
“淮南?真的不对劲啊。”
身旁的林骁看他静坐沉默许久,眼神涣散,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往日鲜活闹腾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方绪小声嘀咕,“平时喝酒最疯的就是他,今天安安静静坐这么久,该不会真喝多了吧?”
方绪侧目打量着失神的少年,眉头微蹙,轻轻点头:“看着像,脸太红了,眼神也散了,估计是心里装着事,酒劲上头更快。”
说着,方绪抬手轻轻碰了碰段淮南的胳膊,语气温和:“淮南,难受吗?要不要起来透透气?”
段淮南闻言,浓密的长睫轻轻颤了颤,缓慢抬眼,湿漉漉的眸子看向身边的队友,反应慢了半拍,软糯的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迟钝:“我没事。”
话音轻得像风,落在耳边,毫无底气。
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包厢里的喧闹渐渐有人留意到角落失神的少年,几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看来是真紧张考核了,压力这么大?”
“也是,这可是决定他未来好几年前程的考试,换谁都得焦虑。”
“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说到底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心里藏事藏不住。”
就在众人打算劝他少喝一点、起身走动透气的时候,段淮南放在桌侧的私人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柔和的微光,打破了凝滞安静的氛围。
屏幕来电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姐姐。
灯光落在亮起的屏幕上,清晰夺目。
段淮南眼神朦胧,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迟缓地抬手拿起手机,指尖绵软,险些握不稳机身。
他划开接听键,没有出声,只轻轻“嗯”了一声,嗓音黏软沙哑,带着浓浓的醉意。
“在哪?”宋吟月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传来,“我刚忙完公司的事,看你晚上没回家,问了管家,知道你车队今晚庆功。”
段淮南脑子昏沉,反应慢得厉害,乖乖报出酒楼名字,语调平平软软,像个没精神的小朋友:“在……城南景悦楼。”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随即传来无奈又纵容的轻叹:“喝酒了?”
段淮南垂着眼,轻轻点头,全然忘了电话看不见动作,老实得应声:“嗯,一点点。”
“听声音就不止一点点。”宋吟月无奈失笑,语气干脆利落,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在包厢待着别动,我在楼下停车,马上上来接你回家。”
“回家?”段淮南懵懂呢喃,眼底泛起一丝茫然,“可是……庆功宴还没结束。”
“结束不了了。”宋吟月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强势,“你心思根本不在饭局上,没必要硬撑。我顺带跟你说一声,爸妈也出差回来了,今晚全家都在别墅。”
爸妈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让段淮南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丝。
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简短一字,温顺又乖巧。
挂断电话,段淮南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整个人彻底没了参与热闹的心思,安静垂眸坐着,安静等着姐姐来接。
“怎么了淮南?谁打电话啊?”林骁好奇问道。
“我姐。”段淮南轻声答,“来接我回家。”
“哦,那是喝多了,家里人不放心了。”方绪了然点头,笑着叮嘱,“那你快回去休息,别硬撑,考核之前好好调整状态,我们明天训练见。”
“嗯。”段淮南乖乖应声。
没过几分钟,包厢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服务员开门的瞬间,一道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女人身影出现在门口。
宋吟月身着简约剪裁的黑色通勤西装长裙,长发一丝不苟挽成低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精致利落的眉眼,妆容干净大气,周身萦绕着职场人独有的沉稳气场,从容、冷静、进退有度。
她一进门,目光便精准落在角落失神的少年身上。
几步快步走到桌前,抬手轻轻落在段淮南的肩头,声音放得极柔:“喝成这样?”
段淮南抬头看她,湿漉漉的眸子望着熟悉的人,心底紧绷的那点拘谨骤然卸下,像找到了依靠,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酒后的委屈:“姐。”
“我在。”宋吟月轻轻扶着他的胳膊,小心将他从座椅上拉起,动作温柔稳妥,“走了,回家。”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此刻浑身发软,大半重心都轻轻靠在她身上,浅金色的卷发蹭着肩头,温顺又乖巧,全然没了赛道之上桀骜张扬、锋芒毕露的模样。
在场的教练、队员皆是认识宋吟月的,见状纷纷礼貌起身打招呼。
“宋小姐好。”
“麻烦您特意过来接淮南。”
“他今天确实喝多了点,我们没拦好。”
宋吟月微微颔首,举止端庄得体,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和回话:“没事,辛苦各位今晚照顾他,小孩子心性,贪杯又心事重,麻烦大家包容了。”
简单道别过后,宋吟月扶着脚步虚浮的段淮南,一步步走出热闹喧嚣的包厢。
走廊灯火明亮,微凉的夜风从走廊开窗灌入,拂在滚烫的脸颊上,稍稍冲淡了几分浓重的酒意,却冲不散心底盘踞的思念与酸涩。
电梯缓缓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无声。
段淮南静静靠着冰凉的轿厢壁,垂着眼,全程沉默。
宋吟月侧头打量他落寞低垂的侧脸,早已看透内里症结,轻声开口试探,没有半分拐弯抹角:“还在想柏锦年?”
一句话猝不及防落下来,段淮南浑身一僵,混沌的脑子猛地一颤,慌乱地抬眼看向宋吟月,耳尖瞬间烧得通红,酒后的迟钝都被惊散大半,尴尬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上次也是……”
“早就看出来了。”宋吟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坦然,没有诧异,没有苛责,只有了然的温柔,“上次你躲在休息室刷热搜,情绪低落,一通电话我就把你的心思摸透了。旁人只当你考前焦虑,可我写了这么多年人情爱恨,你眼里藏着的心动与自卑,我一眼就能分辨。”
段淮南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窘迫得无处安放,像是藏了许久的秘密骤然被摊开在日光之下,慌乱、羞怯、难堪层层叠叠涌上来,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当局者罢了。”宋吟月抬手,轻轻抚平他额前凌乱的发丝,语气包容平和,“你看向他时眼里的光,吃醋时压不住的低落,夜里失神发呆的模样,处处都是破绽。只是我没戳破,等着你自己慢慢捋清楚,接纳自己的心意。”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宋吟月扶着他走出酒楼,晚风迎面吹来,温柔微凉。
黑色的私家轿车静静停在门前车位,低调沉稳。
宋吟月打开副驾车门,小心翼翼扶着他坐好,替他系好安全带,动作细致温柔,全程妥帖照顾。
驱车驶离热闹的商圈,一路向着僻静雅致的别墅区驶去。
车窗外霓虹飞速倒退,城市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沿途灯火愈发静谧温柔。
一路无话。
段淮南侧头靠着车窗,闭眼小憩,脑海里依旧反反复复描摹着柏锦年的模样,满心执念,无处可解,心事被姐姐点破之后,少了遮掩的紧绷,反倒多了几分无处遁形的茫然。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驶入独栋别墅庭院。
庭院灯火通明,绿植错落雅致,晚风拂过花叶,簌簌轻响,安静又温馨。
整栋别墅气派恢弘,简约高级的建筑设计,带着与生俱来的优渥底气,是段家数十年基业沉淀的安稳底色。
宋吟月停好车,绕到副驾,再次扶着脚步虚浮的段淮南,缓缓走进家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暖黄柔和的室内灯光扑面而来,暖意融融,驱散了夜色的微凉与酒后的燥热。
客厅宽敞雅致,装修风格简约大气,书架陈列整齐,笔墨摆件错落摆放,处处透着书香沉淀的雅致氛围,兼具商界的沉稳与文坛的清雅,完美贴合段家的家风底蕴。
沙发上正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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