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窗兰俯下身,对上他迷离渐起的眼睛。

她的指尖缓缓下滑,停留在那处她曾用鞋尖抵住的地方。

玉窗兰慢慢转动指尖,感受他愈演愈烈的心跳:“郎君肯定舍不得抛下奴家,对不对?”

她拿过他手心里的酒杯,又替他斟了杯酒。

傅启户竖掌推开:“要醉了。”

再喝,他就不得不答应了。

玉窗兰明显知晓这个道理,所以她非要他喝下去:“奴家喂您。”

她对上他的眸子,将酒杯转回自己唇边,她仰头喝下,缓缓垂眸,脉脉看他。

傅启户不明其意,见她悄然凑上前,才猛然反应过来。

软幅巾浸染淡淡泽兰香,幽香笼着清酒气久久不散,傅启户想要推开她,却在抓住她肩膀的一瞬间倏然定住。

玉窗兰吃痛,清酒在口无法说话,她眨眨眼,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傅启户目光闪烁,他一手扶稳她的腰,一手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咽下这口酒。

她月眉微蹙,不得不咽下去,好在傅启户手下留情,没让她呛得喘不来气。

“此酒甚烈,娘娘不宜多喝,夜深了,该歇息了。”

傅启户掀起幅巾,玉窗兰立刻握住他的手,幅巾又软软地落回来。

泽兰香如茧丝紧紧捆缚,傅启户酒劲上头,心如擂鼓,他转过脸,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这是梨花白,不醉人的,郎君是酿酒的行家,您就莫要糊弄奴家了。”

玉窗兰提起一只脚,一手搂紧傅启户脖颈,一手取下一只登云履,她再次对上傅启户疑惑的眼神,笑着将酒杯放进登云履里。

哐当!

酒杯放入鞋履的瞬间,傅启户忽而拂袖,将其扫落在地。

玉窗兰惊呼一声,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脖颈:“郎君莫动怒!您不喜欢,奴家再不做这金莲杯就是!”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是玉窗兰一直以来的认知。她没想到傅启户对青楼情趣如此厌恶,瞧他那神情,不会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

傅启户任玉窗兰箍紧自己的脖颈,他缓过几口气,才从方才的震颤中回过神。

他倒是发现了,玉窗兰是个没什么羞耻心的主儿。

所谓青楼情趣,就是把烟花娘本人当做情趣,男人只要给足银子,想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得高高兴兴地做什么。

这是一种羞辱,若此等事发生在玉家任何一个娘子身上,她们都要悲愤欲死,偏偏玉窗兰习以为常,甚至主动相邀。

傅启户心脏抽痛,却半晌没弄清自己到底在痛什么。

一个生在胭脂胡同长在胭脂胡同的女人,他还要求她像真正的玉唤梅那般秀外慧中吗?

“娘娘歇息吧,方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玉窗兰偷眼打量他,察觉出他无奈浓于愤怒,怯声问道:“那……那遗书密信这件事呢?”

……

她怎么还不死心?!

傅启户自行斟了杯酒,堵住自己的话头,任玉窗兰泪水涟涟,都不回一句话。

“郎君!”

傅启户扶住额角,应声而倒,好似真的被最后一杯酒灌醉了。

玉窗兰扶着他的肩膀摇了又摇,傅启户就是不愿睁开眼。

她不愿功亏一篑,灵光一闪,一手探入他的衣襟,把遗书和密信都拿了出来。

他依旧纹丝不动,就这么任她把最关键的证据拿走了。

这回轮到玉窗兰无奈了,她万料不到傅启户会用这种方式逃避问题。

她默了片刻,从他腿上跳下来,打散那片淡紫色的烟云。

她的声音如拨开柔波,变回清亮:“阿满阿淮,你们掌印醉了,快扶他回榻上去。”

*

玉家差人送来家书,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她认罪自戕,玉窗兰书读得不多,直接装作没看懂。

她装模作样地提起绣帕,抹了抹眼角:“劳烦嬷嬷回了父亲,就说我知晓了,我一定好好保重自身,也请父亲母亲注意身体。”

嬷嬷嘴角抽了抽:“您真的知晓了?”

“嗯,我若不好好保重身体,就会让父亲母亲担心,父亲母亲担心了,自己的身体也会受不了,所以,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还请父亲母亲放心。”

敢情这么长一封信,她就看懂了最后一句?

嬷嬷还想说什么,抬眼见玉窗兰身侧两个护法金刚,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那老奴就去回了老爷的话。”

“劳烦嬷嬷了,不送。”

嬷嬷踏出门槛,玉窗兰的面色立刻沉下来。

一个铁姑毒不倒她,他就让她认罪自戕,看来她的命很有价值,或许是她这辈子最有价值的一次。

玉窗兰暗下决心,玉正虎若敢破罐破摔,她就和整个玉家同归于尽。

“阿满,你们掌印呢?”

“掌印应了玉淑妃的约,现在在承乾宫。”

她一相邀,他就巴巴地赶过去,白天拥姑姑,夜晚搂侄女,傅启户真会享受!

玉窗兰转过身,拂袖气道:“你们都下去!”

阿满阿淮躬身一礼,应声退下。

脚步声远去,片刻后又折回来。

“我让你们退下,你们听不懂吗?”

身后的人没应声。

玉窗兰以为是阿淮,闷声道:“你哑归哑,总不会是个聋——”

咚地一声闷响,玉窗兰后颈一痛,她两眼一花,瞬间失去了意识。

*

“淑妃娘娘不必如此。”

“毕竟是本宫邀掌印来的承乾宫,如此才算全了待客的礼数。”

全待客之礼也没必要摆出送佛送到西的架势吧?

傅启户瞥了眼停在启祥宫外的轿子,大抵知晓了她的目的。

他偏不想如她的愿:“搭轿行路也易疲累,娘娘早些回去吧。”

傅启户才转身,就听玉叶莲道:“坐了一路的轿子,本宫确实有些疲累,掌印不请本宫进去喝杯茶?”

他顿住脚步,回头道:“喝杯茶便罢,若是要用膳,启祥宫的饭菜怕是不合娘娘胃口。”

“本宫都到这儿了,不进去看看侄女,倒显得咱们姑侄二人感情生疏,还请掌印行个方便,放本宫进去见见她。”

傅启户想了想,没找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点点头,放她进了启祥宫。

玉叶莲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距离暧昧,又偏不越界。

傅启户忍着厌烦,来到东间门口。

阿满代二人叩门问候:“娘娘,淑妃娘娘找。”

无人应声。

玉叶莲觑眼瞧见未关实的门缝,直接越过傅启户,提裙踏上小阶。

她推开门,门后空荡荡,只有案台上一张薄纸,被穿房而过的风扬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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