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张海楼没有睡。

他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拖到过道对面的石壁上。短刀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冷光,带有冰冷质感和一丝恐怖意味。他低头看着刀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那根暗红色的皮绳被张海侠收在枕头底下,他出门前忘了拿。散着就散着,反正守夜也没人看。

他把刀翻过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拇指按压刀锋的动作,看起来不像是测试,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渴求的“喂刀”。他把血珠舔掉,舌尖上铁锈味和咸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张海侠后颈那片皮肤的味道。他把那个味道从记忆库深处调出来,在口腔里重新回放了一遍。

远处江对岸的渔火已经灭了,只剩信城塔前广场上这一堆篝火还在烧。朗风加的感应符在村口大石头底下,刚才他又绕了一圈,在东边灌木丛后面埋了第五枚石片。石片入土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张海楼听到了。血符纹的残余能量还在,每当周围有新的阵术能量加入,护身符的布料会微微发热。此刻它在发热,很轻很轻,像是有人拿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东边多了两枚。”张海楼头也不回地说。

“四枚。”朗风从夜色里走出来,他拿着朗星的手杖点在石板地上,节奏不快不慢,“东边灌木丛两枚,岔路口石缝里一枚,村口老槐树底下一枚。覆盖范围从大石头往外扩了大概一百五十步。如果有人从镇上方向过来,走到老槐树的位置就会触发第一道警报。第二道在岔路口,第三道在灌木丛。三道防线,每道之间有大概三十息的缓冲时间。”

“三十息够了。”张海楼把短刀插回腰间,“够我穿好衣服、拿好刀、叫醒所有人。”

“前提是你没睡着。”

“我不会睡。”

“你昨晚也没睡。前天晚上你守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闭了一会儿眼。大前天你在工具房磨刀片磨到子时。”朗风在篝火边坐下来,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你这个状态撑不了几天。张海侠知道吗?”

“知道。他今天早上在我后颈上画了符纹。”

“什么纹?”

“提神的。他说这个纹路能暂时提高脑干的网状结构激活度,让守夜的人不容易犯困。效果大概能持续三到四个时辰。”张海楼一脸“我哥就是张家最聪明的你知道不”的自豪,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张海侠指尖的触感。早上出门前,张海侠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很久。画完之后他的手指在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好了,今晚不会困”。

“要我说,你哥为了让你多睡点觉也是煞费苦心。”朗风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明明最需要休息的人是他自己,他却把精力花在给你画提神符上。”

“他觉得我睡得比他少。其实他每天睡着的时间也不长。姜芜说他脑波恢复到了正常人的八成,四个时辰就够用了。但他每天晚上都会装睡,装得特别像。呼吸频率从十六降到十二,翻身的间隔从一刻钟延长到半个时辰,眼皮完全不动,睫毛也不颤。他以为我不知道。”张海楼低头看着短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

“你们俩到底是谁在看谁?”

“互相看。只不过我不需要护身符。我只要躺在他旁边,听他呼吸的频率,就知道他有没有在做噩梦。”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毯子底下的人呼吸平稳,毯子边缘随着每次呼吸微微起伏。

张海楼靠在门框上,嘴角翘了一下。他转身回到篝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磨好的刀片,一片一片排开在膝盖上。每片都安静地发亮,像一排被驯服的牙。他把其中一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腕轻轻一抖,刀片无声地消失在指缝里;再一抖,刀片又出现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像是凭空长出来的鱼鳞。

这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不是打架时的简洁致命。是花里胡哨的、故意炫技的、刀片在五指之间翻飞像一只银色的蝴蝶在他指缝间穿梭。转了几圈之后他把刀片往空中轻轻一弹,刀片翻了个跟头落下来,他用食指和中指稳稳夹住,然后偏头往房门那边又看了一眼。毯子还是毯子。呼吸还是呼吸。皱眉的人没有皱眉。

明天张玄靖要来。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朗风的感应符已经布到外围,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说明张玄靖还在路上。从张家本宅到信城,走官道要四天,走山路要三天。如果张玄靖走的是张玄枢手札里标注的那条密道——羌村后山那条被灌木遮住的石阶,可能只需要两天半。

他需要在这两天半里把所有东西准备好。刀片磨好了,引信改装的机括也测试过了,地宫的结构图已经记在脑子里。羌村的地形他踩过点,祖祠正门到地宫入口的石阶有多少级他都数过。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张玄靖会带多少人来。张玄靖亲自出马,至少带三个。三个受过阵术训练的人,加上张玄靖本人的意识共振能力——他和张海侠两个人的胜算并不高。

但他不打算硬碰硬。他们的主场不是羌村,是地宫内部那些石龛、断层,以及最关键的血符纹反向通道。他们的战术不是正面迎敌,而是用地宫的阵眼困住张玄靖,切断他和他其他弟子之间的远程共振通道,断了他的退路。如果顺利,张玄靖会在地宫里失去方向感、时间感、意识感知能力,就像当初张海侠在井底一样。这是一场伏击。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张玄靖知道,信城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张海楼顶着两个比昨天更深的黑眼圈从篝火边站起来。他去江边洗脸的时候,冰凉的江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进领口,把锁骨上那片皮肤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把湿发拢到脑后,用那根暗红色的皮绳扎好。皮绳是昨天他从张海侠枕头底下拿回来的,上面还沾着张海侠头发上的药浴气息。

“海楼,早。”张海侠已经坐在篝火边。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青灰色的长衫,介于远山和雨云之间的那种颜色,像是有人把一小块南羌初秋的晨雾剪下来,浸进溪水里漂了好几遍,捞起来晾在歪脖子树下阴干之后留下的底色。袖口比月白色的那件窄一些,不容易被树枝挂到。

“你今天穿的是青灰色。”他喝了口茶,偏头看着张海侠。

“嗯。这件袖口窄,方便活动。”

“你要出门?”

“不是你要出门。是我们要出门。”张海侠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今天要去羌村踩点。我也去。”

张海楼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今天要去踩点?”

“你昨晚磨的刀片间距一致,是准备带出门的排列方式。你磨刀的时候手腕的角度比平时低,说明磨的是细刃。你在准备伏击,不是正面迎战。伏击需要踩点,你最近唯一没踩过点的地方是羌村地宫的岩层断层。”张海侠把茶杯放在石板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透而冷静,“上次探洞的时候我趁你没留意,在第七个石龛里留下了一个很小的血符纹印记。有了那个印记,我能精准地找到断层的位置,还能提前感知地宫里有没有别人。一起去,总比你自己在断层里摸黑转悠强。”

欣赏、意外、得意——这三种情绪在张海楼脸上依次闪过,最后被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翘得比平时高了半寸的笑统一了。他看着茶杯里晃动的茶汤,表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黑眼圈比昨天更明显了,眼白的血丝比昨天多了一两根。他把茶杯放在石板上,站起来,拿起他的外衣和短刀,然后走回来,把张海侠那件月白色的外衣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在他肩上。“那你穿上这件,虾仔。地宫凉,断层附近可能更冷。如果感觉冷就告诉我,不用硬撑。”

“那你硬撑吗?”张海侠站起来,把他的短刀挂回张海楼腰间。挂刀的时候刀鞘的皮革扣带有一点松,他用手指把扣带收紧了几分,刀鞘稳稳地贴在张海楼的腰侧,不会晃动也不会磨到骨头。

张海楼说不过,只好把他拉到怀里,低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张海侠身上的气息和每天早上一样,药浴的微苦、皂角的清冽,还有最底下那层只有他才能分辨出来的体香。他在那片皮肤上开口:“一起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在地宫里用血符纹主动扫描张玄靖的通道。张玄靖本人亲自来,他的共振强度不容小觑。如果你主动扫描他,他可能会反过来抓住你的意识坐标。到时候不是我们伏击他,是他伏击我们。我来负责外围警戒,你负责在断层里布置反向通道。通道的阵眼用我上次埋的铜镜碎片做基底。碎片放在断层最深处那个岔洞里,和七个石龛的连线不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不容易被发现。”

“好。”

“还有,进地宫之后,你走我后面。”

“我以前走在前面。”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是我哥。”

“现在不是了?”张海侠抬头看他。晨光从塔门斜斜地铺进来,张海楼整个人被那层流动的、有质感的液体笼住。那件闷骚的紫色外衣敞着扣子,露出靛蓝色的短褂,腰间的短刀刀柄被磨得发亮,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他重新收紧手臂把张海侠的头按回自己的肩窝里,下巴压着他的发顶,说:“现在是。一直都是。但进地宫之后你还是要走我后面。”

张海侠无言半晌,“知道了。”

要出发了。

张海楼用舌尖顶着刃背,让刀片贴在舌系带旁边的软肉上,不说话的时候嘴唇微抿,看不出任何异样。

张海侠右手探向腰侧,指尖挑开皮鞘的暗扣。他的惯用武器不是刀,是一把枪。枪身短窄,通体哑光,握柄处被虎口磨出的浅痕,每一道都贴合他拇指根部的弧度。他在掌心转了一圈,卸下弹匣在袖口上磕了一下,重新推入,枪口垂向地面,食指平贴护圈,和单枪匹马独闯大祭司老巢时一样利落。

两人从塔后山道出发,往羌村方向走。张海楼走在前面,张海侠跟在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右手搭在张海楼的肩膀上,随时告知周围环境的异常信号:左前方有野猪的足迹,绕开;右前方有松动的碎石,不要踩;四步之后有一棵枯树,树枝可能会断,低头。张海楼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把脚步调整到和那些提示完全一致的节奏上。

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在正午时分到达羌村。村子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连那只不会叫的黄毛土狗都不见了,石碾子底下空留一摊被晒干的稻草。张海楼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扫视了一圈。石板地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新的脚印。窗户里的灯全部灭了,没有炊烟。张海侠把手从张海楼肩膀上收回来,在村口空气里做了一个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的手势。

“回声屏障还在。但强度比上次弱了,只剩下大概三成。他们上次撤走之后应该没有人来维护过。这是个好消息。如果张玄靖要重启地宫阵眼,他必须先修复回声屏障。修复屏障需要时间,至少一炷香。这给了我们足够的预警时间。”他放下手,从袖口里摸出姜芜给他的布袋,拈了一小撮血蓟花粉,撒在村口的石板地上。花粉落地之后没有散开,而是自动聚成一条极细的线,沿着石板缝往祖祠的方向延伸过去,像一根紫色的丝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残渣。

“这是临时的感应线。如果张玄靖的人从村口进来,花粉会变色。紫色是安全,红色是有人靠近,黑色是阵术能量被激活。我们进地宫之后我会在每个岔路口都撒一道。出来的时候看颜色就知道有没有人来过。”张海楼低头看着那条花粉线,又抬头看了看张海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昨天晚上。”张海侠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竹筒,拧开盖子,往张海楼掌心里倒了两颗极小的黑色药丸。是姜芜新配的定神丸。地宫断层附近的岩层结构可能会产生次声波共振,长时间暴露在那种环境下会头晕、恶心、注意力分散,含在舌下能缓解。

“虾仔,你什么时候跟姜芜商量的这些?”

“昨天晚上。我说过的,我和他说了一会儿话。”

“不是只说药浴方子的事吗。”

“药浴方子也说了。下周一穿心莲减到半钱。”张海侠拧上竹筒盖子,把竹筒塞回袖子里,转过身往祖祠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张海楼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着他。

张海楼在心里把那根平衡簧片又检查了一遍。

祖祠的门虚掩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只有一道极窄的、比周围的黑暗更浓稠的黑暗,像是门后面不是一间屋子,而是一张闭着的嘴。供桌上是一枚玉牌,牌面上“双子”两个古羌文正往外渗一层荧光,荧光在牌面上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牌里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玉石,往外看。

张海侠走到供桌前。直觉让他不想惊动供桌上的任何东西。只见他用指尖在玉牌上方画了一个极小的符纹,纹路触碰到玉牌表面的瞬间,玉牌上的荧光闪烁了一下就灭了。

“这是张玄枢的签名牌。他用这块玉牌记录过双子实验的初始参数。刚才我在上面加了一道感应锁,如果张玄靖碰这块牌子,我会知道。他应该会碰,因为这块牌子上刻着两个古羌文,是张玄枢的笔迹。张玄靖看到他的笔迹一定会停下来看。”他从供桌旁边绕到后面,掀开那块已经被撬开过的石板,露出他们之前发现的第二个地宫入口。

张海楼把供桌上的油灯拿在手里,先下了石阶。石阶两侧的石龛还是老样子,嵌在石壁里,围成扇形排列,覆了一层薄灰,但底下的荧光还在,很淡很淡,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走到石阶最底层的时候张海楼停下来,举起油灯照了照四周。石台还在,台面上嵌的一方铜镜碎片被他上次炸掉了,只剩几个不规则的凹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味——是上次炸药残留的气味。

“断层在哪里?”他转头问张海侠。

“第七个石龛后面。在石龛正后方大概一丈深的地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层裂缝。裂缝的走向是西北往东南,和地宫的供能通道刚好平行。平行意味着断层可以阻断共振。阻断不是靠厚度阻隔,是靠破坏通道的几何完整性。共振通道需要一条完整的、没有物理断点的路径才能传输。断层把这条路径切断了,就像把一根绷紧的琴弦从中间掰弯,弦还在,但已经弹不出原来的频率了。”

张海侠走到第七个石龛前,把手掌贴在龛壁上,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手指在石龛侧面摸索着,找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从石龛底座开始,沿着石壁往上延伸,在齐腰高的位置拐了个弯,往西北方向斜斜地裂过去。他把双手都贴上去,用指尖沿着裂缝的走向慢慢往下摸,摸到石龛底座和石板地接缝的地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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